希尔维亚和西里斯冷战了两天半。
这个数字是奥克塔维娅算出来的,希尔维亚本人拒绝承认那叫冷战。按照她的说法,两个人只是“暂时没有需要交流的事情”,而奥克塔维娅对此的评价是,如果一个人过去三年平均每隔两天就会出现在另一个人附近,而现在连续两天在走廊里碰见都只点头,那么“暂时没有需要交流的事情”只是冷战的一种很有莫当特特色的说法。
希尔维亚没有理她。
星期一早餐时,西里斯从格兰芬多长桌经过斯莱特林附近,和詹姆一起去找莱姆斯,没有停;星期一下午魔咒课结束,他站在门口等詹姆,希尔维亚和艾琳从旁边过去,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也都没有说话。到了星期二,事情开始变得更加明显,因为西里斯居然在变形课上没有趁麦格教授转身的时候往希尔维亚桌上扔任何东西。过去三年里,他投掷过纸团、糖果、写着新咒语的羊皮纸、变成甲虫以后仍会试图往她墨水瓶里爬的小石子,以及一次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纽扣。如今桌面安安静静,希尔维亚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件事当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真正令她不习惯的是,西里斯并没有像她预计的那样迅速恢复正常。他从来不是擅长长时间生闷气的人。他会爆发,会争辩,会把一句话说得过分,然后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来找你继续上一件事。希尔维亚原本以为星期一晚上他就会出现在某间废教室门口,拿一场决斗代替所有不必要的语言,结果没有。星期二也没有。直到星期三上午,她在黑魔法防御术课上看见西里斯和詹姆把一只练习用假人轰得撞上墙,才不得不承认他不是突然对决斗失去了兴趣,只是暂时没有来找她。
“你再看两秒,他就会发现。”艾琳在旁边低声说。
希尔维亚收回目光。“我在看他们的咒语。”
“当然。”
今天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一起上黑魔法防御术。艾琳站在她右边,手里拿着魔杖,另一侧是斯内普。教授正在让他们练习一种用来打断连续施法的障碍咒,要求两人一组,一个人持续攻击练习假人,另一个人在不直接伤害施法者的情况下打断节奏。对四年级学生而言这并不容易,因为最直观的解决办法显然是缴械,但教授明确禁止;结果教室里一时充满各种倒霉事故,有人把搭档鞋带系在一起,有人让对方校袍突然罩住脑袋,还有一个拉文克劳把同伴的魔杖变得长出半米,差点戳到教授的眼睛。
西里斯的方法很直接。他在詹姆准备发第二道咒语时让地面突然变滑,詹姆险些摔倒,却硬是在失去平衡以前把咒语打了出去。下一轮轮到詹姆干扰,他更干脆,一道咒语让西里斯的袖口紧紧缠住了手腕。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阻碍,直接换左手继续施法,引得教授在旁边大声说:“很好,布莱克先生,但考试的时候不能指望每一只手都同样灵活!”
希尔维亚忍不住笑了一下。
西里斯像是听见了,隔着半间教室转头。
视线正好碰上。
他也停顿了一瞬。
随后詹姆的障碍咒准确打中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旁边推了一步。
“Excellent, Potter!”教授很高兴,“这就是为什么决斗时不要四处看!”
詹姆笑得极其缺德。
西里斯瞪了他一眼。
希尔维亚低下头,这次是真忍不住了。
“很好。”艾琳在旁边评价,“和平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闭嘴。”
“我没说是谁。”
希尔维亚发现最近所有人都学会了奥克塔维娅这一招。
轮到她练习时,教授把她和斯内普分到了一组。斯内普显然对此没有意见,他和希尔维亚在魔法练习上的关系一向比日常交流简单。两个人都不喜欢别人因为顾忌身份或者同学情谊故意放水,也都没有兴趣用一句“差不多”糊弄过去。只不过他们的思路完全不同:斯内普擅长对咒语本身下手,迅速找到施法中的薄弱点;希尔维亚则更习惯改变施法环境。
第一轮由斯内普持续攻击假人。
他四年级时已经表现出远超普通学生的魔咒创造力,出手不算华丽,却极有效率。前两道攻击咒之间几乎没有停顿,第三道甚至在第二道落地前就开始准备。希尔维亚看了几秒,忽然把他面前练习假人的木质底座变成了一个缓慢转动的圆盘。
假人转了。
斯内普没转。
他的第三道咒语于是从假人耳边飞过去,击中了墙。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斯内普的脸立刻黑了。
“我没有碰你。”希尔维亚提醒。
“你碰了目标。”
“规则只说打断施法。”
教授从旁边经过,先看了一眼旋转中的假人,再看了一眼希尔维亚,很明显在努力决定应不应该鼓励这种解释。“技术上,莫当特小姐没有违反要求。”他说,“不过下一次请尽量不要让学校器材旋转得这么快。去年有一只练习假人的脑袋到现在还没找到。”
希尔维亚让底座停下来。
斯内普等教授走远,才低声说:“你每次找到规则漏洞的时候都很高兴。”
“你不高兴?”
“我更喜欢让规则本身变得没有意义。”
希尔维亚侧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句话十分斯内普。
第二轮交换。她开始攻击,斯内普负责干扰。
希尔维亚没有一上来使用复杂魔法,只用了标准的昏迷咒。斯内普没有动她,也没有动假人,而是在她即将完成第二次挥杖时突然让魔杖尖端冒出一串刺眼的白光。希尔维亚本能地偏开视线,第二道咒语稍微打歪。他下一次直接让她脚边出现一种黏稠的黑色物质,既没有抓住她,也没有攻击,却迫使她移动。希尔维亚很快发现,他是在反过来用自己的逻辑对付她。
很好。
她第三次干脆不再移动身体,魔杖只抬了一半,面前的石地忽然升起一个窄窄的斜面,把她整个人连同落脚位置一起推向侧方。斯内普的下一道干扰咒落空,她借着移动完成施法,假人胸口当场炸开一团红光。
教授在远处吹了一声短哨。
周围不少人已经停下来看。
希尔维亚自己也没有马上继续。她刚才并没有认真计划那个动作,几乎只是在察觉斯内普准备限制她脚步的瞬间,自然而然改变了地面。石板升起的角度、速度和她身体移动的距离像是在同一个念头里完成,她甚至没有念咒。
这种感觉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四年级开学以后,魔法似乎忽然变得比过去三年更容易了。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咒语威力增加,而是很多原本需要她先想、再执行的步骤开始融合。低年级时,她面对一张桌子,会先决定把它变成什么,再挥杖改变;现在她看见桌子的时候,脑子里几乎同时存在几十种可能。木材的形态、承重点、空间位置、周围可以利用的东西,都像是自己浮出来一样。
她第一次隐约明白,父亲为什么从小始终禁止她过早练习大型战斗变形。
不是因为她做不到。
恰恰是因为到了某个阶段以后,她可能会做得太容易。
斯内普也察觉到了。
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先看假人,而是盯着她脚下已经恢复平整的石板。“你没念咒。”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可以连续无声变形?”
“暑假以后比较稳定。”
“多少次?”
“看复杂程度。”
斯内普沉默了。
那不是嫉妒得失去理智的神情。希尔维亚很熟悉他在面对真正值得研究的魔法时是什么样子:眼睛会变得格外专注,所有平时对人的戒备和不耐烦暂时退到后面,只剩下近乎贪婪的分析欲。她知道他已经开始拆解刚才那个动作。
“你刚才不是施咒以后才移动。”斯内普说,“地面变化和你的身体是同时的。”
“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
希尔维亚笑了。“那你自己想。”
斯内普显然很不满意。
这时候西里斯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课程接近尾声,教授已经允许完成练习的学生自由观察别组。詹姆跟在他旁边,脸上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准备看热闹的神情。西里斯先扫了一眼斯内普,又看向希尔维亚脚下。
“刚才那个再来一次。”
斯内普的脸立刻冷了,眼神露出厌恶。
希尔维亚则几乎条件反射地回答:“不要。”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没有看清。”
西里斯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点僵硬了两天半的东西忽然就没了。
甚至没有正式发生什么。
没有道歉。
没有谁说“我们还生气吗”。
只是这句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再来一次”,以及她同样重复过无数次的拒绝。
詹姆在旁边看得很满意。他发现自己过去两天关于如何让这两个人恢复正常的所有计划完全多余。他原本甚至考虑过故意告诉西里斯希尔维亚准备跟某个拉文克劳高年级学生决斗,看看他会不会自己跑过去;莱姆斯听完以后建议他如果希望活到十五岁,最好不要尝试。
“所以今晚?”西里斯问。
希尔维亚看着他。“你不是取消了吗?”
“我改主意了。”
“你改得很快。”
“已经两天了。”
“非常漫长。”
西里斯假装没听见她的讽刺。“废弃奖品陈列室旁边那间教室。九点。”
希尔维亚没有马上答应。
詹姆很熟悉地开始观察她的表情。
斯内普则越来越不耐烦,仿佛自己正在被迫观看某种愚蠢的格兰芬多仪式。
最后希尔维亚说:“九点十五。”
西里斯挑眉。“为什么?”
“我要先去麦格教授办公室。”
“你又去讨好老师?”
“她主动找我。”
“更可疑了。”
希尔维亚懒得解释。
斯内普早就忍无可忍地走了。
麦格教授的办公室比斯拉格霍恩那里冷清得多,没有装饰性食物,没有沙发上堆着天鹅绒靠垫,也不存在任何会在学生进门后主动倒酒——或者在他们这个年纪,倒果汁——的银壶。桌面整齐得近乎严厉,书架上的书按照高度和类别排列,墙边摆着几只用来练习的木制物体。
希尔维亚九点以前到了。
麦格教授已经把一只高约半米的石质模型放在空地中央。它看起来像一间缩小的房子,有墙、有门、有窗,还有几根承重柱。
“上周的决斗练习里,”麦格教授开门见山地说,“你同时改变了多个大型结构,而且其中几次几乎没有明显准备动作。你父亲教过你多少?”
“基本原理。还有一些小范围练习。”
“战场重构?”
“只讲理论。”
麦格教授看她一眼,显然非常了解Edmund Mordaunt为什么这样安排。“明智。大型变形不是把更大的东西变成别的东西那么简单。一个学生能够把茶杯变成乌龟,并不意味着把一整面墙变成活物时只需要多一点魔力。规模越大,结构之间的关联越复杂,失误造成的后果也越难逆转。”
她让希尔维亚站到模型前,先要求她把其中一扇窗变成门。
很简单。
然后是同时改变两扇窗的位置。
也不难。
接下来,麦格教授让她在不改变房屋整体稳定性的情况下,移走一根承重柱。
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停下来。
如果只是把柱子消失掉,整栋模型一定会塌;她必须在改变柱子的同时,把重量转移到另外两个结构上。她用魔杖轻轻点了一下石柱,墙面几乎同时增厚,屋顶一侧下沉了极小的角度,柱子才慢慢缩进地面。
模型没有倒。
麦格教授没有表扬。
“再来。”
第二次,她让希尔维亚在三秒内完成。
希尔维亚失败了。
模型屋顶塌了一角。
麦格教授让她修好。
第三次,两秒。
希尔维亚再次失败,这次整面墙裂开。
第四次,麦格教授却忽然让她一分钟内慢慢做。
希尔维亚顺利完成。
她开始明白教授在练什么。
不是魔力。
是判断。
她最容易犯的错误,从来不是做不到,而是因为做得到,于是开始越来越相信速度可以替代准备。
“力量大的学生有一种很常见的毛病。”麦格教授在第五次练习结束后说道,“他们很早就习惯用更强的魔法解决问题,久而久之便忘记精确控制本身也是力量的一部分。”
希尔维亚知道教授不是泛泛而谈。
她想起弗立维上周说过的另一句话:不要爱上自己的方法。
“我父亲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你听了吗?”
“有时。”
麦格教授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至少诚实。”
她走到模型旁边,用魔杖把刚刚变动的所有结构恢复原样,动作干净得近乎没有痕迹。希尔维亚看着,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和真正成年顶尖变形术大师之间仍然有多少距离。她能够在短时间内制造更多变化,甚至拥有麦格教授也承认罕见的临场直觉,可对方对于结构的控制稳定得像那些石头本来就应该服从她。
这种发现没有让希尔维亚沮丧。
反而令她非常高兴。
她喜欢知道前面还有很远。
因为前面如果已经没有东西,就太无聊了。
麦格教授大概看懂了她的表情。“下周继续。还有,莫当特小姐,我知道你和布莱克先生有长期决斗练习的习惯。”
希尔维亚立即警觉起来。
麦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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