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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神子觉醒

小说:

你愿做振翅的蜂鸟吗

作者:

卡也

分类:

现代言情

而这座城市的另一端—— 江景公寓里,麦彬猛地从书桌前直起身。没有任何预兆。那股他以为这个夏天已经驯服的、熟悉的灼烫,轰的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百倍地,在他的颅腔里炸开了。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栽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双手死死抱住头。

疼。比咳血那次疼十倍,百倍。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钢筋,从他的太阳穴,一寸一寸地,往脑子里拧。 "麦彬?!"麦母吓得跳起来。

他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全是轰鸣,视野里炸开一片一片的白光——在那白光的最深处,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朵在水泥地上缓慢开放的花。他看见一地散落的、没做完的卷子。他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朝着海边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什么。她的周身长满了雪白的羽毛,像一场下反了的雪。

"海——" 他张开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认不出。

"海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抓住外套的,不知道怎么撞开的门,不知道电梯为什么那么慢、他最后是走楼梯下楼层。冲出大门的时候,暴雨浇了他一头一脸,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抬起头—— 头顶的夜空,乌云翻卷。

而在乌云的最深处,一双他从未真正见过、却在梦里熟悉了一千遍的眼睛,正隔着两个世界、隔着一场倾盆的雨,沉沉地注视着他。那道目光里写着两个字:快去。

邬一是在凌晨被疼醒的。

不是他的疼。是他的另一半,隔着半个城,被人用刀捅进了骨头里的那种疼——共生的锁链从来是双向的,一千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按着自己的左胸,指节瞬间抠进黑羽里,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邬一?"身边,白枍跟着惊醒,一把扶住他。

"麦彬。"邬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底的红光不受控制地烧起来,"他出事了。疼成这样……是碎骨在炸,不,比碎骨炸还凶——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开了闸——"

他翻身下床,黑羽在黑暗里轰然张开:"跟我走。现在。"

白枍连鞋都没系好,抓起外套追了出去。两个人从仓库的天窗掠出去的时候,整座城市的乌鸦同时惊起,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潮,追着他们,朝城南的方向涌。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教师公寓里,何男正站在窗前。

他没有睡。从傍晚起,他布在这座城市水脉里的雨丝就一根一根地断——先是后街,然后是城中村,然后是以那个烧烤摊为圆心、方圆三里的所有水汽,全部乱了。雨灵站在黑暗里,听着整座城市的"水"用一种近乎痉挛的方式向他报警,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完了。"他低声说。

他抓起伞就往外冲,连门都来不及锁。

麦彬赶到的时候,距离那一下,只过去了四分钟。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十八层楼,他用了一分半钟;三条街,他跑得肺里烧起来,喉咙里全是血味。风雨砸在他的脸上,他什么都顾不上——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一眼,白光里那一眼:台阶,血花,长满羽毛的女孩。

他看见她躺在那里。

看见她父亲瘫坐在一边语无伦次地打电话,重复着"她自己磕的,你们都看见了";看见围观的人举着手机,一圈,一圈,没有一个人打120,所有人都在拍,镜头在雨里亮得像一圈鬼火。

世界在那一刻离他远去了。

他听不见雨,听不见人声,听不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他一步一步走过去,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纷纷后退——他们说不出为什么后退,只是本能地,想离这个眼睛通红的年轻人远一点。

他跪在台阶下,把那个渐渐变凉的、瘦小的身体抱进怀里。

很轻。轻得像抱着一捧雪。她的头软软地靠在他的臂弯里,那些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雪白羽毛,沾了血,一绺一绺地贴在她脸上、颈窝里。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身体深处,传来一声碎裂的声响——

不是骨头。

是某种封存在他灵魂最深处、被这场失控的坠落砸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裂开了。那道裂缝一开,封存了五年的东西轰然灌了进来——

神殿的白。十万句戒律。母亲悬在高处的冷光。

雪原,麦田,渔村,那个背旧剑的人回头的样子。

"你首先是人。"

夜莺与锚的屋顶,那句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水牢。石壁上用手指描了一千年的名字。

焚魔的火,共生锁链另一端传来的、一寸一寸烧穿骨头的疼。

圣泉。乌鸦。哑巴。整个坠落的夜晚。

——全部想起来了。五年,两个世界,一千年的账,一朝灌回。麦彬跪在雨里,抱着怀里的人,在记忆与神力的双重洪流里,疼得整张脸都在抖。

而胸腔里那块压了他五年的无形石头,轰然炸开。

金色的光,毫无预兆地从他周身冲天而起。

路灯一盏接一盏爆裂,整条后街的玻璃同时碎成齑粉,柏油路面以他为中心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围观的人群被无形的气浪掀翻,惊恐地尖叫奔逃——而麦彬什么都听不见。

神力,真正的神力,时隔五年,重新灌进这具破碎的躯体。碎骨在金光里一根一根地复位,烧穿的脏腑被一寸一寸地焐热,那条绷了五年的、无形的线,在他的意识里轰然显现出它的全貌——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城南正拼命赶来的乌鸦,而线的更深处,一直延伸到云端之上、一个他不敢去看的方向。

他都记起来了。连那根线的这一头系着谁,都记起来了。

可这一切来得太迟了。

他跪在台阶下,把那个身体抱得更紧了些,像要把她护进肋骨里。五年了。他以为胸腔里那块石头是无名的焦虑,是青春期病痛。他此刻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被压进灵魂最深处的神力,和一个神子全部的全部的、他连自己都忘了的悲恸。

而这悲恸此刻有了形状。它正躺在他的臂弯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海兔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总是空空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正在散去。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鸟……"她说,"我想……变成鸟……"

"别说话。"麦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金光的纹路爬上他的脖颈,爬上他的下颌,"海兔,别说话,救护车马上——"

她笑了。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脸。那只手很小,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沾着血和煤灰,可落在他脸上的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不是说……"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不用变成鸟吗……"

"对。你不用。"麦彬死死攥着她的手,"你不用变。海兔,听见没有,你不用变——"

"骗人。"她望着他,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沉,可嘴角是弯着的,"你窗台的小米……我观察过的。你每次看鸟起飞……眼睛都在追。你那么喜欢它们飞走的样子……"

她的呼吸断了一拍。

"我就想……变成一只鸟。不用好看。鲸头鹳那种……丑的也行。飞一次。就飞一次……从你的窗台飞走,让你追一眼……你就知道……"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我来过。"

麦彬的眼泪砸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想说我知道,我想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想说周五那晚你睡着的时候我在你后颈上看见了绒毛,我想说那两张字条我一直收着我想说你别死——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神子的喉咙,在此刻和一个哑巴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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