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回到了圣城,麦彬重伤的身体不适合出门,罗兰也就一直在鱼屋贴身照顾,何男夏飞也在麦彬身边寸步不离的守着。邬一看着这一屋里的人,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也就去到城邦找白枍。
入城之后,白枍巡城。
邬一跟着。名义上是"随从",实际上是监工——白枍走到哪里,他的黑羽就垂到哪里,像一道移动的影子。
第一站,赐福广场。
正午。广场上人山人海,石砌的喷泉里淌着圣水,水面上漂着蜡烛的花瓣。高台上,主教披着织金的祭披,托着圣体光,阳光穿过宝石的镶嵌,在人群头顶洒下一片晃动的彩色光斑。
钟声,歌声,乳香的烟。
台下一双双眼睛仰着,湿润的,狂热的,像一片倒生的麦田。
"每月一次。"邬一抱臂看着,声音听不出褒贬,"赐福。孩子生下来要赐福,婚约要赐福,田地要赐福,死人也要赐福。每一项,都有对应的供奉。"
白枍的目光落在广场边缘。
那里跪着一排人。衣衫破烂,膝下垫着碎石,膝盖上渗着血。他们不看不听,只朝高台的方向磕头,磕得很慢,很规律,像一排被线牵着的水车。
"那些是交不起供奉的。"邬一顺着他的视线,"他们磕一个头,记一枚铜板的功德。磕到寿终,功德或许够给孙子办一场婚礼。"
白枍的指尖凉了一下。
第二站,风车坡。
七架大风车立在坡上,翼板刷成白色,每一扇都写着祷文。风过时,翼板转动,木轴发出低沉的、连绵的呻吟,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唱一首走调的圣歌。
"赎罪风车。"邬一说,"城里人犯了罪——偷了面包,骂了教士,没交齐什一税——花钱租风车转一圈。风一转,罪跟着翼板上天,转到神明那里,一笔勾销。转一圈,三个银币。重罪,转七圈。"
一架风车正在转。翼板下的缴费亭里,一个胖修士拨着算盘,噼啪作响。排队的队伍很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开销之后的疲惫。
"罪能转给风?"邬一嗤笑,"风收了他的钱,往哪儿送?送到天上,神明认账吗?"
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白枍。
"哦。你认得这个。你那套洗罪的泉,是不是就是这玩意的祖宗?"
白枍没有答。他望着那些转动的翼板。白色的板,转起来像一圈一圈温柔的车轮。
他想起神殿里那眼圣泉。风替人赎罪,水替人洗罪——原来赎罪这种事,从来都可以外包。付钱的,外包给风;付命的……
他的指尖又凉了一分。
第三站,城东。
广场的一侧立着一座石台。台基是黑的——不是石材的黑,是烟熏火燎的黑,一层叠着一层,烧了很多年,厚得发亮。台边的木柱上钉着铁环,铁环磨得极光滑,显然被无数次地挣动过。木柱上方横着一根横梁,梁上垂下烧断的绳头。台子周围挂着告示,羊皮纸一张压着一张,最上面一张墨迹尚新。
火刑台。
"每月最后一个主日。"邬一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敬畏,是别的什么,"烧'恶灵附体者'。"
白枍走到了台前。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那根熏黑的木柱。正午的太阳很毒,烤得石台发烫,热气混着石灰味往上涌,可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凉过手腕,凉过肘弯,最后整条手臂都是冰的。
他站了很久。
比在赐福广场站得久。比在风车坡站得久。广场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瞥这个白发修士一眼,随即匆匆走过。这座城的人已经对火刑台熟视无睹,就像对街心的污水沟熟视无睹。一个卖圣水的小贩甚至把摊子支在了台子阴影里,吆喝着"洗净罪孽,一瓶两个铜板"。
邬一没有催他。
他绕到告示前,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七八张,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每一张的末尾都有一行小字:
查其产,以偿焚烧之费。产不足抵者,其户三年供奉加倍。
烧人是要花钱的。柴火要花钱买,乳香要花钱买,行刑人的工钱要付。烧完了,账单寄到家属门上。交不起的,连带亲戚邻里一起摊。
告示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邬一凑近了才看清——
附身之言多渎神,刑前以骨钉舌,免其乱语。
钉舌。行刑之前,用骨钉穿过舌头,免得"恶灵"借死人之口说出亵渎的话。
邬一在那行字前站了三息,胸口的黑羽无声地翻涌起来。
他走回白枍身边,忽然发现白枍的嘴唇在动。
无声的,极缓的,一个字,一个字。
邬一盯着那两片苍白的唇,把那句话读了出来。读出来的瞬间,他胸腔里什么东西沉了一沉——他们烧的不是恶灵,是交不起供奉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风从风车坡的方向吹过来,七架风车的翼板一起转着,发出低沉的、连绵的呻吟,像一头巨大的、圈养着整座城市的东西,在看不见的栅栏里,缓慢地咀嚼。
回程的路上,邬一忽然开口:
"喂。"他收住,改口,"白枍。"
"嗯。"
"你说,"邬一望着前方的城墙,语气轻得像在闲聊,"什么样的东西,才算恶灵?"
白枍没有立刻答。
"烧过人的,算吗。"邬一又问,"亲手点的火。一烧一大片。妇孺老幼,灰都没剩。"
白枍的脚步停了。
他侧过头,看着邬一。阳光下,恶魔的眼睛红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挑衅和讥诮,只有一片摊开的、近乎残酷的坦白。
"你在说你自己。"白枍说。
"我在说我自己。"邬一点头,"台子上烧的那些'恶灵',至多欠了几个铜板。我烧死的,数以千计。按这座城的规矩——"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该被钉在那根柱子上,钉一万年。"
"邬一——"
"你让我说完。"邬一抬起手,止住他。黑羽在他的袖口翻涌,泄露了他语气里的平静是装的。"我今天看了你们这座城。赐福要钱,赎罪要钱,连烧死一个人都要收柴火费。这一套机器,从你们神殿转下来,一层一层,转得油光水滑。机器外面刷着白漆,里面绞的是人命。"
"而我,"他的声音低下去,"是这架机器底下,烧得最旺的那把火。"
白枍望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拳。
凉的。恶魔的体温烫,掌心却是凉的,凉得发潮。
"你不是机器。"白枍说。
"那我是什么?"邬一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逼近他,"白枍,你看清楚。你陪着我看了这么多天,你该看清楚了。火刑台上烧的那些是替罪羊,我是真正的那个。我不是漏口,不是棋子——那些灾祸是我放的,那些火是我点的。我天生就是恶的,恶意是我身体里面流的东西,我停不下来,我——"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白枍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钉进黑羽里,"机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你知道。你知道疼,知道后悔,知道站在火刑台前面站得最久的人是我,而你站在我旁边,半步都没有走。"
"那是因为我——"邬一的话断了。
因为我什么。
他答不上来。他答不上来的东西太多了。他跟着这个人巡了三十天的城,看他的指尖在火刑台前一点点凉透,看自己胸口那块属于"邬一"的地方,一天比一天软,软得他害怕。
当天夜里,修士宿舍。
宵禁钟敲过三遍。回廊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下白枍斗室里那一盏——灯芯剪得歪歪扭扭,火苗跳得厉害。
邬一从窗棂的影子里走进来。他没有化作人形,就保持着半雾半人的样子,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
"白枍。"他的声音哑的,"白天的事,我收回一半。"
白枍坐在床边,没有就寝,像是早知道他会来。烛火跳动着,映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我说我是恶灵,是真的。"邬一向前挪了半步,黑羽的边缘擦过床柱,木头上立刻结出一层细霜。"我说我该被钉在柱子上,也是真的。但是有一件事——"
他停住了。
窗外,风车坡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木轴声,吱呀,吱呀,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推着一圈永远推不完的车轮。
"我今晚来,不是来讲道理的。"邬一说。
他又挪了半步。黑羽压下来,床头的烛火矮了一截。
"我是恶灵。"他一字一字地说,眼睛死死盯着白枍,像盯着自己此生唯一一次押上全部的东西,"恶灵要亵渎侍神。这是写在我们骨子里的剧本,你我都拦不住。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指尖凝出爪的形状,悬在白枍咽喉上方三寸。
"念你的驱魔经。泼你的圣水。趁我还站在这里,趁我还有一丝理智听你的。"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
白枍仰头望着他,望着那三寸之外的爪,望着爪后面那双烧红的、恐惧和渴望绞在一起的眼睛。
他没有念驱魔经。
他也没有泼圣水。
他伸出手——很慢,很稳,越过那三寸的距离——握住了邬一悬在空中的手腕,然后向下,向下,把那只要么摧毁要么颤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掌心下,心跳一下,一下。温的。活的。
"我的神明说,"白枍轻声说,"要我历经世间所有的苦难。"
邬一的呼吸乱了。
"饥荒,我历过了。撕咬,我历过了。"白枍望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火苗清清楚楚地烧着,"还差一样。神明没写进清单的那样——'你要爱人,然后失去他。'"
"邬一。我不打算失去。"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仰起头,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轻得像试探,像问询,像一个守了三十年戒律的人,第一次逾矩时最后的谨慎。他的唇是凉的,带着夜里露水的凉。
邬一僵在原地。
一千年的恶意在他体内轰然起立,又齐齐跪下。他想过无数次玷污这束光的方式——撕碎,焚烧,按进泥里——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的:光自己靠过来,吻了他。黑羽从他周身炸开,撞翻了案上的烛台,又在触到白枍衣角的前一瞬,疯狂地收拢回来。他不敢动。恶魔在那一吻里,第一次体会到凡人口中"怕"的滋味——怕这是一场幻觉,怕自己一动,幻觉就碎。
是那只要么摧毁要么颤抖的手,先背叛了他。
他抬起来,悬在白枍腰侧三寸,抖得像风里的枯枝。白枍察觉了那阵抖。他没有躲,反而向前又靠了半寸,让那只手落在了自己的腰上。
就这一下。
邬一的手猛地攥紧,攥住了那身粗布袍的腰带,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缆绳。他低下头,反客为主,加深了那个吻。
凶狠里带着千回百转的小心。他吻得极深,又极慢,舌尖抵进去的时候,动作却放得极轻,像在撬一座圣龛的门——明知里面是供奉了千年的洁净,明知自己不配,还是一寸一寸地,想要进去看一眼。他的齿磕到白枍的下唇,立刻退开半分,哑声挤出一句:
"疼不疼——"
回答他的,是白枍重新贴上来的唇。
灯芯烧到了尽头。火苗跳了两下,歪了,没有灭。他就那样歪着,照着床柱上蔓延的霜,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照着案角那卷被小心推开的泥金写本。案角,圣水的银壶立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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