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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纯白之狱

小说:

你愿做振翅的蜂鸟吗

作者:

卡也

分类:

现代言情

神殿是白色的。

不是雪的白,不是云的白,而是一种没有温度的、被反复漂洗过的白。大理石的廊柱一根根拔起,插入望不到顶的高处,柱身上刻着历代神祇的名讳——那些名字有的还清晰,有的已经被圣泉的水汽磨去了棱角,像死者额头上渐渐淡去的皱纹。

麦彬跪在神殿中央。

他已经跪了很久。久到膝下的白玉地面积起一层薄霜,那是他体内神性不受控制地外泄所致——神明的独子,天生握着这世上最磅礴的神力,却连自己的体温都管不住。

"麦彬。"

声音从穹顶落下来。没有来源,也没有去向,仿佛整座神殿本身在开口。上帝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具体的形态,千年来,她的声音时而像潮水漫过脚踝,时而又像刀背贴上后颈。今天是后者。

"抬起头来。 "

麦彬抬起头。脖颈的动作迟缓得像锈住的门轴。

穹顶的至高之处悬着一团光。那不是太阳的光——太阳是暖的,这光是冷的,像浸泡在圣泉底千万年的月石,照得见人,却照不暖。

"你一千岁了了。"上帝的声音平缓,不容置疑,"维斯绯列圣城的王族在这个年纪早已登基加冕,统领疆域。而你,还是跪在这里,躲避你的命运。"

"我没有躲避。"麦彬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一直在听您说话。一千年了,母亲,我每天都在听。"

"那你说说,你听到了什么。"

麦彬的嘴唇动了动。

——我听到的不是期许,是绞索。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在这个地方,连"我"这个字都要掂量再三才敢说。神殿里到处都悬着圣泉的水汽,那是会洗涤罪孽的东西——也是会把灵魂洗到什么都不剩的东西。神明说,圣水能洗去污秽;可麦彬小时候亲眼见过一个堕神被押进泉眼里,出来时连影子都没有了,只留下一声没能喊完的嘶鸣,和一群绕着泉眼盘旋不肯离去的蜂鸟。

蜂鸟。母亲说那是赎罪的象征,是自由。

一个连灵魂都洗没了的东西,谈何自由?

"您希望我继承神位。"麦彬垂着眼,看着膝前那层霜,"成为下一任神祇。"

"这不是希望。"上帝纠正他。声音依旧平缓,像在进行一场早已排练了千百遍的仪式,"这是你的诞生之所系。你是我唯一的血,麦彬。你生来就站在万物之上,万物依赖我的赐福才得以存续——春种需要我的准许,河流需要我的默许,人鱼的眼泪落进海里才能成珠,精灵的歌唱过第七个音阶才不至于失声。而这世上的一切赐福,终有一天要经由你的手。"

"无上的荣光。"上帝说,"这是母亲能给孩子的、最深的爱。"

荣光。

麦彬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他见过荣光。神殿画廊里挂着历代神祇的画像,每一位接受试炼、成功登临神位的先祖,都被画成闭眼微笑的模样,周身环绕圣泉的虹光与蜂鸟。可是他在画框的角落里——那些画师以为无人会注意的地方——看到过细小的龟裂。每一幅画,无一例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画皮底下挣扎着,想要破出来。

"成神需要付出代价。"麦彬说。这不是问句。

神殿静了一瞬。

"舍弃。"上帝说,"舍弃'我'。"

"神是不可以有自我的。自我意味着偏爱,偏爱意味着不公。你是雨,就不能只落在你喜欢的那片田野上;你是光,就不能只照在你想照亮的那个人脸上。你必须公平,必须辽阔,必须在万物面前一视同仁——包括那个你最想偏爱的人。"

"舍弃……"麦彬轻轻重复。

他想起一些零碎的、不该出现在圣殿里的东西。

维斯绯列大教堂地下墓室的壁画。绘圣事的画师留下了不该留的一笔:金黄的麦田,掠空的飞鸟,一个光脚的孩童追着乌鸦跑过田埂。按《圣典》,那是异端的涂鸦。可历任主教谁也没有命人刮去他。

还有某个清晨。他立在云海之上,向下望。

大陆是一枚灰绿色的补丁,缝在丘陵之间。一座村庄卧在谷地里,茅草屋顶升起炊烟,一缕,又一缕,笔直地,安静地升上来。

一个农妇坐在自家门槛上。粗羊毛的斗篷裹着半身,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只草编的鸟。编得很拙。草茎发黄,翅膀塌着,大约是照着翠鸟或苇雀的样子编的。孩子抓着他,朝空中挥舞,笑得很响。

那笑声穿过云海,升上来。

传到他耳边时,只剩下一点极细的、颤巍巍的尾音。像有人隔着一整个世界,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喉咙。

而他上一次笑,是几百年前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水汽凝结了。

整座神殿的白霎时间变得锋利。廊柱的影子拉长,像一排俯身下来的巨人。上帝很久没有说话,久到麦彬以为自己这句话会换来又一场漫长的禁闭——过去无数次,每一次忤逆的代价都是独自在神殿里禁足百年,只有圣泉的水声作伴,昼夜不息地提醒他:你的自由,是偷来的。

"你会通过试炼的。"上帝终于开口,不是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是一种笃定——笃定得像在说"太阳明早会从东边升起","因为你是我养大的,麦彬。你的骨头里流着我的血,你的温柔是我给的,你的悲悯是我教的。你逃不出这个神殿,正如水逃不出河床。"

"我只是……"麦彬的声音哑了,"很累,母亲。"

"累,是因为你还把自己当成'人'。"上帝说,"放开那个自己,就不累了。成神之后,你不会再累。"

——成神之后,我就不会再"我"了。

麦彬低下头去。他忽然发觉自己看不清膝前的地面了,那层薄霜不知何时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正顺着小腿向上爬。那不是神性外泄。

那是从他身体内部渗出来的东西。

漆黑,冰冷,像深渊里泡了万年的墨。

上帝顿住了。

整座神殿的光晃了一下。那是千年来第一次,上帝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被什么东西刺破的情绪:

"那是什么?"

麦彬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口处,一小缕黑羽正缓缓钻出来,细如发丝,却亮得灼目——那不是光,恰恰相反,是黑暗浓烈到了极点之后呈现出的、吞噬一切光泽的亮。黑羽在霜白的地面上打了个旋,凝成一只手的形状,五指蜷曲,仿佛在漫长窒息后第一次张开指缝,攥住了神殿里的冷空气。

麦彬没有惊恐。

他甚至在那缕黑羽出现的瞬间,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可耻的轻松——像一个被压在水底千年的人,终于浮上来,吸到了第一口不是圣泉水汽的空气。

"麦彬。"神明的声音沉下来,"看着我。"

他没有看。他盯着那缕黑羽,黑羽也在"盯"着他——尽管它没有眼睛。可麦彬分明感觉到它在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被囚禁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破笼而出的、近乎狰狞的快意。

那是他心底的东西。

是他每一次咽回喉咙的"不",是他每一次跪在圣泉边时盯着泉水深处的那点念头,是他对"荣光"二字的全部厌恶与疲惫,是他被反复漂洗、反复塑形的这具躯壳里,唯一没有被洗掉的、属于"麦彬"自己的部分。

黑暗没有消失。

它盘踞在他的影子边上,像一头刚破壳的幼兽,第一次睁开眼睛,打量这个纯白的、令人窒息的世界。

上帝没有再说一个字。

但麦彬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缕黑羽不会离开——它从他心里来,是他的一部分,一损俱损,生死同契。母亲可以毁掉它,如同母亲可以毁掉他。

可她终究没有动手。

为什么?

很多年后,当麦彬坠入那个神明无法掌控的现代时空,当乌鸦落在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挡风玻璃前,当圣泉的水漫过某个白发少年的喉咙——他会一次次回到这个瞬间,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而此刻,跪在纯白神殿中央的年轻神子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黑羽贴着他的脚踝,安静了下来,像归巢。

那缕黑羽没有形状。

起初他只是绕着麦彬的影子打转,像墨滴入水时最初的那一瞬间。但神界没有水,神殿里的空气干燥而冷冽,圣泉的水汽悬在高处,从不肯降落半分——于是黑羽只能贴着地面爬行,爬过白玉的缝隙,钻进廊柱的阴影里,在历代神祇的名讳下方蜷缩起来。

他在生长。

麦彬感觉得到。那东西每壮大一分,他自己的疲惫就减淡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替他把胸腔里那块浸了千年寒水的石头搬走了。可与此同时,另一种说不出的钝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是有人把他的影子撕下来,丢在地上,任由他自己长出四肢。

第三十日,黑羽凝出了眼睛。

那天麦彬独自跪在偏殿,背诵神明留下的经文,十万句戒律,字字都在讲"舍弃"。背到第七千句时,他听见廊柱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转过头。

柱影深处,两点猩红的光缓缓睁开。

那不是野兽的眼睛。野兽的眼睛里有饥饿,有恐惧,有求生的本能;那两点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恨。纯粹的、刚刚诞生却仿佛已经积攒了万年的恨,像两簇埋在灰下的火,不亮,但足以烧穿神殿里所有的白。

"你是什么?"麦彬问。

阴影没有回答。它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柱影里剥离出来,像从麦彬自己身上剥离下来的一层壳。它站起来的时候比麦彬高半个头,身形瘦削而锋利,轮廓边缘不断有细小的黑羽剥落又收拢,仿佛它本身就是一场凝成实体的不甘。

它看着麦彬,忽然咧开嘴笑了。

"我是你没说出口的话。"它说。声音像锈刀刮过石面,"每次你跪在这里,把这十万句狗屁背得滚瓜烂熟——那些你在喉咙里嚼碎了又咽下去的'不',都落到我这里。"它歪了歪头,猩红的眼里透出一点近似怜悯的东西,"堆积如山,麦彬。我都替你收着。"

麦彬本该恐惧的。

神殿里不该存在第三个声音。这座神殿一千年来只有两种声响——神明的训诫,和他自己的应答。可此刻,站在阴影里的东西说着他心底的话,用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疲惫,他竟生不出半分恐惧。

他只觉得……找到了同类。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你不该存在。"他说。这是神明的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时,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想笑。

"那你也不该。"邬一说——这个名字是他在开口的瞬间自己取的,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我们都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区别只在于,他们把你供在神殿中央,把我塞在柱子的影子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

麦彬下意识地后退。不是怕,而是——他每靠近一步,他就看清一分:那不是怪物,那是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披着他不敢穿的皮,说着他不敢说的话,连站立的姿势都是他想了千年、却永远不敢在神明面前摆出的样子——脊背挺直,下颌微抬,像一柄出了鞘就不打算收回去的刀。

"你想做什么?"麦彬低声问。

邬一仰头,望向望不到顶的穹顶,望向那团悬在至高处的冷光。

"我想烧了他。"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这张裹了一千年的裹尸布。这些柱子,这些戒律,那些画着闭眼微笑的假人画像——全烧了。"他低下头,看向麦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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