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不由得庆幸，这段日子又是给留学生体检又是当蹴鞠教练，也算在太学里攒下了一丢丢声望。
那几个新罗人大概也怕被外人撞见名声不好，连忙对程析客套了几句，称他们不过是在和同胞讨论问题。
程析看了看视网膜UI界面挂着的古朝鲜语音包，笑而不语。
他道：“既然只是讨论问题，那赶紧把崔同学的东西还给他嘛，人家明日说不定还要用呢。”
几人闻言，只好把笔丢下结伴离去。
程析目送他们走远，身后传来崔载元的声音：“你方才为何这么说？你知道什么？”
程析回头笑道：“啊，我就是想，你把这东西一直放在袖子里嘛。若是偷来的东西，一般人只会藏在别处，除非真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否则也犯不着随身带着。”
说罢，他一脸真诚地看着崔载元，观察对方反应。
他想着对方拿回东西之后，或许能看着自己慷慨解围的份上对他透露些实情，哪怕诉两句苦也好。
谁知崔载元却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连感谢地话都没有。他把笔收进袍里，朝程析略一躬身便走了。
程析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以这人的性子一时半刻是撬不开嘴了，只能从长计议。眼下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多盯着些，别让他再被人堵在墙根霸凌。
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忽然看见路边树丛里露出一个帽尖。
程析探头看去，不由得好笑。他冲着树丛道：“躲在这里干什么？出来吧，崔载元已经走了。”
树丛抖了抖，从中跳出一个满身叶片杂草的高大汉子来，正是乌崇义。
程析看着他狼狈地往下摘身上的叶子，忍不住问：“你这么大一个人，好好的藏在树丛里做什么？”
乌崇义扭捏道：“你不懂，我今日路过，看见那群新罗人去找崔载元的麻烦，原想凑过来看热闹的。”
程析拉长了声音：“哦……那你怎么不一起去找麻烦？”
乌崇义张了张嘴，想了一会才道：“我不屑于找麻烦，怕脏了我的手。”
“这借口也太不充分了，要不重新想一个吧。”程析有些想笑。
乌崇义见四下没人，这才愤愤道：“哼，倒也不是我好心。我们渤海人打架，向来是两边势均力敌才叫打架。他们新罗人倒好，总是一群人欺负一个，像什么样子。我想着他们若真动起手来，我就跳出来吓他们一吓，顺便骂他们不讲道义。日后再见着这群人，便能拿今日这事责备他们。”
程析心道，这人看着是个莽夫，心地倒是挺善良的。
他忍着笑问：“好吧，那你怎么又没出来？还是怪我来得太早，提前替他解了围？”
乌崇义挠了挠头：“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本想出来的，但是忽然觉得崔载元手上那支笔眼熟，又听不懂他们嘟嘟囔囔说些什么，便一直在思考。”
程析有些诧异：“原来是这样：？他们说那支笔原是大明允的，后来又在博士手里见过。”
乌崇义一时间没细究程析懂新罗语这件事，只道：“到没到过博士手上我不清楚，可那支笔，原本的确是大明允的。”
说到这里，他却不往下说了。
程析奇道：“怎么了？难道那支笔来路不正？”
乌崇义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我仔细想来倒真奇怪，那支笔就是我陪着大明允一起去买的。”
说完，他见程析确实眼神十分真挚，这才下定决心一般：“哎，我跟你直说了吧。我们留学生常偷偷去黑市，买些市面上见不着的东西，偶尔还能淘到便宜的好货。你们唐人讲究忌讳，对一些看着像墓里出来的古董玩意儿避之不及。可对我们来说能用能卖就行，算不得什么。”
“大明允那回机缘巧合，淘到一支价钱极低的玉笔，我还想让他加些价转卖给我。”
程析问：“他怎么说？”
乌崇义道：“他拒绝了，说我家里富裕，用的都是上好的文具，犯不着跟他争这个。他说他有个朋友快过生辰了，这笔是要送给那人的。”
讲到这里，他又有些痛心道：“那笔乍一看不打眼，细看做工和用料都是极好的，像是官家才配用的东西。这么贵重，莫非是崔载元谋财害命才拿到手的？”
程析愣了愣，道：“那他后来……不是送给太学里的博士了？”
“绝不可能。”乌崇义斩钉截铁：“博士是看重大明允不假，可他待我们留学生一向严苛，在我们当中风评也不好。大明允就算有朋友，也绝不会是博士。”
程析问：“那依你看，大明允是个什么样的人？会结交什么样的朋友？”
乌崇义思索了一番：“他是渤海的贵族子弟，生下来就学汉文，少年时便精通诗书。在太学里他也稳居留学生中的首位，待人也十分亲和有礼，可我从没听说他跟谁特别要好。”
“在渤海人里也没有？”
乌崇义摇头：“他对我们所有渤海人都一样好。”
程析沉吟片刻：“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口中的那个朋友是新罗人？”
乌崇义差点跳起来：“你是说，大明允跟崔载元是朋友？”
“不错。”
“这怎么可能！”乌崇义在原地转起圈来，万分不解：“新罗跟渤海这两年摩擦不断，我们也是从小就被教着要提防新罗人。怎么会有人想跟新罗人做朋友？”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程析道：“若他二人真是朋友，崔载元便不是盗窃，把这支笔看得这么重也说得通了。当然，这也只是猜测。”
他又问：“你方才说先前的博士在你们留学生当中风评不好，是怎么个不好法？”
乌崇义道：“特别不好！严苛就不说了，罚也是罚得狠，动辄打骂……还……算了，不提了，反正他如今也不教了。”
回去的路上，程析一直在想这件事。
照时间来看，大明允先得了这支笔，说要送给朋友。可这支笔后来却出现在了绝不可能是他朋友的博士手里，那博士没多久前还说见了鬼，发疯回乡了。
如今，这支笔又到了崔载元手中。
程析越想越觉得怪，他打听了一圈，可算问到了太学几位博士的住处。
那时博士的居所都是国子监提供，那位发疯回乡的博士走得急，家人没帮他收拾多少东西。近来出了太阳，便有人把他屋里没带走的东西搬出来晾晒。
程析走过去一看，只见大多是些烂布头和空盒子，有的已经生了霉菌。他本以为盒子里多少会装着些文房四宝、玉佩香囊之类，打开几个一看全是空的。
想必是那博士离开之后，屋里的财物早被同僚和下人瓜分干净了。
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却什么都没找着。程析心里不由得一沉，随手翻了翻角落里被雨泡过的书。
本没抱什么指望，可拿起一本一翻，却见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学生的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物件，标注的都是“留学生偷窃，财物没收”之类。
程析看了几页，便懂了。
留学生从黑市买卖古董货物，本在律法上就是灰色地带。因此，只要博士认定他们是偷的，便能名正言顺地把东西收到自己手里。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果然在其中一页上看到了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于新罗留学生崔载元处没收玉笔一支。崔载元一向清贫，断无钱财购置此等玉笔，系盗窃。
程析又好气又好笑，把这本册子收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翻，又翻出几张学生的卷子，看样子是还没来得及批改就被扔在了这里。
粗略看去，题目大抵是谈止战之道的。
往下翻第一页便看到了大明允的卷子，那卷子写得工整端方，正如旁人口中的他一般：
【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国之安，重在谷产。无恒粟，则民饥寒，怨谤生焉。】
程析一看，这谈的是资源问题，还挺符合现代理论的。
【息战之要，在于实仓廪。】
再往下看，都是一些论述人口与农业资源困境的。要点有三：一是控制人口增长，若有天灾，及时让无法赡养的流民迁往粮食充足之处。
除广垦田畴、使民无饥之外，更当开民之业。琢石器、陶瓦器之属，或通商于列国。
三则是讲述与邻国之间的关系，若是一国有天灾，另一国应输粟以赈之，否则穷困之国会对仓廪丰盈之国有侵略之心。
文章写得极漂亮，底下也被人用朱笔批了不少赞语。程析从头到尾读完，心里不禁有些发闷，这样聪明的一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又随手翻开下一张：
【世之乐战者，皆文吏贵胄，不履兵戈。或将帅行伍，肆其凶强。】
这字写得拘谨些，大抵论述的是战争始于宣战一方身居高位，不知平民百姓、疆场战士之辛苦，是以大肆屠戮，战胜则坐收渔利，战败也不受惩罚。
然而，这篇文章主题一转，讲起的却是普及教育，意在让懵懂的百姓知晓战争的代价，平民也能入朝参政。
【……莫若兴教，明礼度，晓仁义，是为止战之道。】
程析读来也觉得不差，只觉得只是底下的朱批写的是：
【垦田务本，必资民力。由是观之，未尽切于时务也。】
程析再看卷子署名，正是崔载元。
他对着这两张卷子出了一会儿神，想了想，还是把两张卷子都撕下来叠好，藏进怀里，转头回了住所。
自从太子来过之后，他和李玠之间的气氛便有些怪。
那天程析原以为李玠会闹一场小脾气，和寻常一样不吃药又挑食，他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可等他垒完鸡窝，又送走太子和高力士回来，李玠竟然一切如常。
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常看他，偶尔两人目光撞上，李玠便迅速地侧过头去。
突然这么相敬如宾，让程析心里越来越慌。他想找李玠说话，可最近太忙，一直没寻着由头。
这回他找到由头了，赶忙拿着这两张卷子去了小书房。
李玠照旧在看书，听见他进门也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程析只好敲了敲门框，才道：“李玠李玠，我有些东西看不懂，能不能请教你？”
他等了片刻，才见李玠缓缓放下书卷，问道：“何事不懂？”
“依你看，止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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