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雾重,药峰悬于高空之上,尤其如此。
阿辞从睡梦中惊醒,靠在榻边,小口喘着气,“顾晏清……”
想再回忆起梦中更多的细节,却怎么也不记得。
幻境中的记忆如此,她的梦也是如此。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实在难受。
梦中,她看向那人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得不像自己。
若在幻境中,当真发生了这些事,为何顾晏清不曾告诉她?这总不会是白日发生的事延伸出来的臆想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阿辞有些害怕。
不知不觉,她走到顾晏清的房门外,轻轻敲门。
门内无人应。
他不在。
远处似有水声,阿辞循声走去,穿过几亩药田,一个泉池出现在她面前。
顾仙君穿着亵衣,盘坐在泉中央,灵力跟随他的动作在周身运转。
阿辞站得不远不近,但那些灵力像是长了眼一般,很快窜出一缕,环绕过来,在她身边形成一道无形的绳索,将她牵引过去。
药泉中央打坐的人无知无觉。
阿辞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泉竟是热的,带着些绿色,不断地涌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顾晏清坐在其中,亵衣被泉水浸湿,只留下薄薄一层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这是……在疗伤?
阿辞虽是凡人,却能看见这泉水与他之间有一道无形的连接,似乎在交换什么。
他伤在何处?
阿辞忍不住再走得近些,想看个清楚。
药泉似是察觉出她的到来,刻意阻拦她察看,水汽一下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个轮廓。
阿辞在泉边站了许久,那缕灵力依旧环绕在她身边,不催促,也不放开,就如同这个人一般。
一阵风来,阿辞只觉身上一寒,还没反应过来,这灵力就化成一块,挡在她身侧,为她阻挡寒风。
好有灵性。
阿辞心想,忽然又觉得不能这样说,应该说像它们主人。
阿辞看着那道灵力,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触到一片暖热。
灵力像受惊的鱼,倏地缩了回去,似是眷念不舍,还从她手指尖绕了一圈。
泉中央的人动了一下。
顾晏清睁开眼睛,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的幽蓝一闪而过,快得阿辞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的脸色比白日里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还是弯了弯嘴角。
岸边的阿辞面上新奇,手依旧保持着触碰虚空的姿势,风停了片刻,连带着她的裙摆也跟着垂下,像一朵轻柔的云。
“阿辞,你怎么来了?”
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上,阿辞明白是她干扰到他疗伤,有些羞赧地放下手,“我睡不着,便出来瞧瞧。”
一人在泉中衣衫不整,坦然自若,一人在岸边规规矩矩,却羞赧不敢直视。
真不知谁才是尴尬的那一个。
药泉边,水汽氤氲,一地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阿辞偏头开口,还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先走吧。”
没等到回话,也不敢瞧眼前人神情。
“我先走了。”阿辞又重复一遍,急忙转身,准备离去。
谁料,泉边的石头被水雾浸得湿滑,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向后栽去,一头栽进了泉中。
“小心——!”
顾晏清的声音近在咫尺。
温热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阿辞锁在原地,浸透了她的寝衣,灌进她的耳朵、鼻子、眼睛。
她的脚触不到底,只能用手去够,一把攥着远处伸来的那截手臂,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抵在泉壁旁,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帮她顺气。
她咳了几声,睁开眼。
顾晏清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头发散落,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额间的抹额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那颗朱砂痣露在外头,红得像一滴血。
他的眼睛里有少见的惊慌,有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失而复得,又像是后怕。
“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哑。
阿辞摇摇头,想说“没事”,却忽然愣住了。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臂,湿透的衣袖贴在皮肤上,她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
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充斥着她的手心,一道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臂。
她的呼吸滞了一瞬。
“你的手臂……”她开口,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抖。
顾晏清一愣,想把手臂抽回去,却被她攥得更紧了。
“别动。”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
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把他的袖口往上推。
湿透的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她推得很费劲,手指一直在抖。
推一下,露出伤痕的一角。
再推一下,露出更多。
顾晏清没有动,他只是垂眸,看着她,看着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推着他的袖口,像是怕弄疼他似的,动作很轻,很慢。
整个手臂被完整地露出来,上面一道道刻痕已经发白,浅浅的,像是沾染上岁月的痕迹。
诡异,违和。
这是阿辞的第一感受。
她无法将这种伤与顾晏清联系起来,这不是修仙人切磋时的伤,分明是用小刀划出来的。
瞧着这些伤,她的心头竟升起了心疼,如潮水一般朝她覆来,不发不可收拾。
这伤……是为她受的,阿辞可以肯定。
阿辞仰头,一滴泪从眼眶落下,滴进药泉之中,激起一圈涟漪,很快又被紧随其后的潮所吞没。
“这是在梼杌幻境受的伤,早要好了。”
顾晏清没瞧见阿辞的神情,以为她是惊讶这刻痕之多,一手将袖口拉下,笑道。
“你骗人。”她说,声音很轻。
“什么?”顾晏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反驳,“我没骗人。”
这话他说得面部红心不跳。
细究起来,他确实没骗人,就是在幻境中受的伤,算不得骗人。
阿辞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这双眼里翻起海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关于她的,她确定。
阿辞能看出他不愿再提,嘴里的话一下堵在喉咙处。
怎么弄的,疼不疼,这些通通说不出来,又咽了回去。
只有一点,她隐隐知道,这伤是为她受的。
“不过是小伤,没什么好看的。”顾晏清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手臂上轻轻拿开,十指相扣。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两只手贴近,他的手很烫,比这泉水的温度还高,热意在其中传导,亲密无间。
这伤于他而言,还不如梼杌一击来得痛,真正疼的是划下刀口时的惶恐,万千思绪皆在他脑中晃荡。
每划下一道,他便要等待那份药起效,看那份药究竟能不能将她崩溃的身体从悬崖边拉回来。
那种感觉,最痛了。
身体忽然被抱紧,动弹不得。
阿辞有些无措,空着的手试探性地学着他方才的模样,在他背后拍了拍,“没事了。”
肩上人忽然开口,“好疼。”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伴着极细微的颤。
阿辞的手一顿,然后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带着些安抚。
“哪里疼?”
顾晏清没有回答,只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紧到他的心跳在她耳边跳若擂鼓,像是在回应她什么。
阿辞没有再问。
两人的衣衫尽湿,热量在其中传递,如同藤与蔓,天生便要在一起,泉水在身旁涌动,时而拍打在泉壁上,发出细碎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顾晏清忽然开口,“凡人身躯太过脆弱,我为阿辞去寻问道之法吧。”
抚着他脊背的手忽然一顿,阿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跳到这个话题。
她不知自己的来历,也不知自己的去向,但她的心里莫名有一种预感——这具身体,只有几十年寿命,也只能有几十年寿命。
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沉思中的顾晏清,“我好端端地站在这,你要去别处么?”
“不。”
顾晏清忽然沉默,像是被点醒了什么,松开她,从泉里站起来,把岸边的外袍拿起来,披在她身上。
外袍很大,把她整个人都拥住,上面有他的气息,清冽的雪松,带着一点药香。
阿辞呼吸一滞,这味道,与她在梦中闻到的无异。
“走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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