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搬过来的第七日,顾晏清发现自己开始害怕靠近阿辞。
他住的山峰不大,但他还是在阿辞诧异的眼神中,为阿辞收拾出了一个朝南的厢房,一人住一间。
每日清晨,他一早在院中练剑,没多久阿辞也起床,捧着脸坐在石桌前瞧着他,笑意盈盈。
这道目光温柔,不带任何其他的想法,一下让他想起了那些在幻境中的日子。
无论他做什么,都有人陪伴,这种感觉太好了些。
可越是好,他越怕。
他怕有一天,他睁开眼,她不在,真正地从这个世界消失。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忽然想到,阿辞只是一个凡人,终会生老病死,若真有那样一日,他的心能一如从前吗?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阿辞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还如从前,看着他轻笑。
“顾晏清,”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我走了,但你要好好的。”
他想要说“你不会走”,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拼命扑上去,想抓住她的手,手指穿过了她的掌心,什么也没抓住。
他拼命地抓,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穿过,什么都抓不住。
任他修为如何高深,在这梦中,也与凡间那些人一般没有任何区别。
他猛地醒来,心跳如擂鼓,抚上额间那颗痣,生怕这是自己预示到的。
得到的结果还算满意,这不是他的预示。
但是顾晏清的心里更空洞了些,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与阿辞未来必经的一遭。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照出一个扇形,他仿佛置身一个独立的世界,而他,是这个世界中的唯一活物。
顾晏清起身,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阿辞也太没有戒备心了一点。
阿辞睡得很沉,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在枕上,像一片流动的海藻,将皮肤衬得更白了些,不知梦到了什么,她的唇微微翘着,显然是一副欢喜模样。
顾晏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坐在榻边,用手去试了试她的鼻息。
一股暖湿扑到他的手指尖,有气。
他闭了闭眼,轻轻起身,离开,把门带上,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后山的风很大,封印梼杌的地方很冷,在山崖之下。
顾晏清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站在封印附近,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离开。
月光很冷,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睡不着,想走一走,可他的脚还是把他带到了这里。
“你又来了。”
不高不低的声音从封印里传出来,带着些诱惑,像一条蛇吐着蛇信子钻进他的耳朵里。
顾晏清没有回答。
“你在怕什么?”梼杌的声音不急不慢,“怕她死?”
顾晏清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
“你怕她老了,病了,走了,然后你一个人,活几百年。”梼杌笑了,笑声很尖锐,“白泽血脉,至阳至纯。你能救她的命,却留不住她的命。”
顾晏清忽然启唇:“闭嘴。”
他有点后悔来这里了,梼杌目睹了他在那十年所有的恐慌,它的话只会加深他的恐惧。
但他的脚步依旧没有移动,记得那段日子的,除了他,好像只有梼杌。
顾晏清没有任何人能分享心情。
“我闭不闭嘴,她都会死。”梼杌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几十年,弹指一瞬,你越是和她相处,越是对她好,越是在乎她。”
像是预料到梼杌后面的话,顾晏清转身就走。
但梼杌的话依旧传到他耳中:“顾晏清,你在给自己挖坟,她死的那天,你把自己埋进去。”
顾晏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梼杌的声音也跟着忽然停顿:“我能让她活更久,只要你想,只要你要。”
顾晏清没有理会他的说辞,他的脚步动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梼杌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带着些破防,“顾晏清,我等着看你痛不欲生的一天!”
顾晏清走回院子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阿辞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心也平静了不少。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古籍。
那是他在藏经阁最深处找到的,关于长生与命数转移的禁书。
阿辞平日无聊时会来看书,他就这样将这本书不停地挪位,越藏越深,像是在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现在,他要拿出来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看看。
只是看看。
可他翻了一夜,放下书的那一刻,东方既白,光撒在他的面上,照出他紧蹙着的眉。
接下来的日子,顾晏清觉得自己像两个人。
白天,他是端正的顾仙君。
会笑,会在她觉得药苦时,给她递梅子,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外袍披在她肩上,听她说话,陪她散步,看月亮,就如同最恩爱的一对凡间夫妻。
黎芳蔼几次来见,“啧啧”出声,完全不敢想象大师兄私底下有着这一面。
夜里,他是另一个他。
坐在灯下翻古籍,一页一页,一字一字找那些传说中的药方、失传的术法。
这本找不到,就换一本。
下本找不到,就再换一本。
……
书架最深处堆着的书越来越多,他心里的那根刺越扎越深。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阿辞在那十年里说过,“在我还在的时候,好好陪我”。
他答应了,即便阿辞忘记,他也应该信守承诺,珍惜和阿辞相处的日子。
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每次看到阿辞的身影,他心中的恐慌便开始止不住地生长。
他算过,如果她能活到八十岁,还有六十多年。
六十多年,听起来很长,但他经历过幻境的十年,知道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六个十年,短到他觉得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他不敢让她知道,所以他藏得很好。
书收在书架最深层,用剑谱盖住,每日去瞧阿辞时,半夜去后山时,脚步放得很轻。
顾晏清以为阿辞不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早就知道了。
*
阿辞搬到顾晏清的院子已经七天了,她喜欢这里,阳光好,风好,推开窗能看见云海。
每天早上醒来,院子里有剑光,有顾晏清的身影,她靠在门边看一会儿,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顾晏清不好,相反,他很好,可以说太好了。
顾及她的心情,便与她分房睡,平日相处克制到极致,全然不似从前。
她有时候觉得,他的笑是用力的,好像掩着某些情绪,即便日常相处,他眼中的浪潮依旧会翻涌,伴着笑意,温柔得有些过分,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碎的珍宝。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她发现,不是。
她平日无趣便会去到他书房看书,一日她趁他不在,翻了他书架上的书。
却发现有一处藏得极深,用灵力设了限。
她的手伸过去,本以为那灵力会排斥她,却没想到这股力只是轻柔地将她推拒。
阿辞的动作坚定向更深处探去,那股力一下便散了,像是泄了气一般。
一个隔层,里面放着几本剑谱,下面藏着几本没有名字的古籍。
她抽出来,翻开。
长生,命数转移?
这几个词分开,她认得,合在一起,阿辞就有些害怕了。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用剑谱盖好。
阿辞没有问顾晏清,她在等他主动说,可他一直没有说。
又过了几日,她发现顾晏清半夜会到她的房间里来,脚步很轻,在她的榻边坐一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的动作很小心,如果不是她醒着,他的行为根本不会被发现。
阿辞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她只是躺在床上,有些困惑,又带着些迷茫,顾晏清大晚上为什么不睡觉?
他的手伸了过来,阿辞能感受到,藏在被子下的手已经悄悄攥了起来。
结果他只是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便起身离开。
听着门轻轻合上的声音,阿辞心里忽然莫名奇妙地疼了一下。
方才她的呼吸明明乱了,换作寻常,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可是方才,他却真的没感觉到。
什么情况需要他去探鼻息?
什么人需要他探鼻息?
一个随时害怕死亡的人。
顾晏清的脚步渐行渐远,却不是卧室的方向。
她知道他去哪里——
后山。
那里关着梼杌。
他在怕什么?他在找什么?
她隐约有个荒唐的猜测,但她知道他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她装不知道。
白天对他笑,和他说话,吃他做的饭菜,乖乖喝下他递来的每一碗药。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却觉得这场景很是熟悉,像是某一幕的重演。
阿辞一直在等,等顾晏清主动开口,可是他一直没有,不仅不开口,就连平日的相处也变得很奇怪,像是隔着什么。
一日夜里,她又听见了门响,依旧是那样轻,她躺了一会儿,思索了片刻,终于起身,披上外袍,跟了出去。
月光很冷,后山的风很大,她跟在他身后,隔得很远。
以他的修为,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她,但是他没有,她知道,他的心乱了。
她看见他走进后山,站在封印附近,她没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