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房外的日头才爬上墙头,郑代歌一夜没睡,脑子却被宋知远那句话炸得清醒。
“宋大人。”她抢在李逐渊前头开了口,“什么叫,箱子你们大理寺早验过了?”
宋知远负着手,慢条斯理地打量她,从头到脚,像打量一件稀罕玩意儿。
“郑神探。”他笑吟吟的,“久违。”
“我们见过?”
“没见过。”宋知远道,“可你的卷宗,在本官案头压过整整一个冬天。白纸黑字,认得你。”
郑代歌心头一跳。
她那桩案子,主审画押的是裴家那位,可案卷过堂,走的正是大理寺的门。这姓宋的这个时候提这茬,是随口一说,还是话里有话?
她偷眼去看李逐渊。李逐渊的脸沉了下来:“宋大人今日来,是叙旧的?”
“是来办公的。”宋知远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在李逐渊眼前晃了晃,又慢悠悠收回去,“三年前内库报损的那批官银,账册抄送大理寺复核。复核的时候,本官多管了一桩闲事。那四十七口报损的箱子,本官让底下人把图样、锁式、去向,都过了一遍。”
他顿了顿,眼尾一挑。
“你们从河底捞上来的那两口,锁扣錾云纹,铁皮包角,角上三道钉。没错,是内库的箱子,是那四十七口里的。”
“那你当年怎么不说?”郑代歌急了,“报损四十七口,少了两口装了死人,你们大理寺复核就复核出这个?”
“郑神探这就冤枉人了。”宋知远摇着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报损报损,报的是水里沉了、火里烧了、道上劫了。箱子里装没装死人,三年前没人知道,本官又不是神仙。”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李逐渊的声音冷了三分。
“现在嘛。”宋知远笑了,“现在本官知道箱子里装了死人了。两位,不请本官进去坐坐?这门槛上说话,风吹得脸疼。”
郑代歌这才反应过来,三个人竟在档房门槛外站了半晌。
她低头看看自己。一天一夜没合眼,头发乱着,衣裳皱着,肩上还披着李逐渊的外袍。她默默把外袍解下来,塞回李逐渊怀里。
李逐渊接了,没说话。
“去大理寺谈。”宋知远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东西在大理寺。本官当年留了个心眼,存了几样物件,你们开封府,怕是正缺这个。”
郑代歌跟着走了两条街,越走腿肚子越是转筋。
大理寺三个字,对她这种刑期在身的人来说,跟鬼门关差不太多。上回她跟这地方打交道,还是原主被押进去过堂,进去的时候是活人,出来的时候定了死罪。
“怕了?”宋知远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她半步,偏头看她。
“怕。”郑代歌实话实说,“我这人惜命。你们大理寺的门槛高,我怕绊进去出不来。”
“哈哈哈哈。”宋知远笑得畅快,“郑神探果然是个妙人。放心,今日请你喝茶,不请你吃板子。”
李逐渊从后面赶上来,恰好插进两人中间,把宋知远落下来的那半步堵得严严实实。
宋知远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
郑代歌却只当这两位又要争案子,抱紧自己的袖子,悄悄离他们远了些。
“茶里没别的东西吧?”
“有。”宋知远一本正经,“有茶叶。”
郑代歌:“……”
这人跟李逐渊果然是死对头。一个冷得像块冰,一个贫得像说书的,她在中间,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难对付。
大理寺的签押房朝北,一进门就是一股陈年纸墨的潮气。
宋知远拍了拍手,不多时,一个驼着背的老者捧着只布包进来,身后小吏抱着一摞卷宗。
“桑老。”宋知远亲自给老者搬了张凳子,“把三年前那几样东西,再给两位贵人验一遍。”
老者放下布包,一层一层揭开。包里是几块青黑色的石头,棱角分明,大的有海碗口,小的也有拳头大。
“这是?”郑代歌凑近了看。
“当年内库报损的箱子里,也有一口半路捞着的。”宋知远道,“箱子在渡口沉的,捞上来时里头官银没了,就剩这几块压舱的石头。本官看着不像本地的东西,留了下来。”
郑代歌拿起一块,入手死沉。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门道。
“桑老,你说。”
驼背老者咳了一声,接过石头,指腹在上头慢慢摩挲。
“老朽在河工上混了四十年。”他嗓子哑得像磨砂,“这石头,青黑,带棱,是上游乱石滩的山石。咱们捞白骨那一段河湾,滩上铺的是什么,两位大人可留意过?”
“黄白的鹅卵石。”李逐渊道,“圆溜的。”
“对喽。”桑老把石头往桌上一搁,“那一段河道,水深流缓,滩上只有被水磨了几百年的圆石头。这种带棱的青黑山石,打上游三十里的乱石滩才有。平日水浅,它根本冲不下来,一年里头,只有一个时节。”
“春汛。”郑代歌脱口而出。
“桃花汛。”桑老点头,“头一汛的水头最凶,能把上游的山石成片裹下来,桃花汛过一趟,下游滩上才见得到黑石头。汛水一退,这些石头留滩上,捡是捡得着的。可换个时节,你拿锄头在滩上刨三天,也刨不出一块。”
郑代歌手里的石头忽然就烫手了。
凶手装石头沉箱,是就地取的材。能捡到这种石头的时节,一年只有那么十几天。
“还有这个。”
桑老又揭开一层布,是一只小瓷碟,碟子里一撮黑绿的东西,像是干泥,又比泥腻。
“这是老朽从那口箱子板缝里剔出来的。”桑老道,“原本没当回事。前日宋大人听说你们捞了白骨,把老朽翻出来再问,老朽斗胆,又跑了一趟义庄。两位捞上来那两具白骨,骨茬缝里,嵌的也是这个。”
郑代歌凑近看那碟东西。
“水底下的涎泥。”桑老用银针挑了一点,抹在白纸上,“可又不是寻常的涎泥。寻常河泥,挖出来晒半日就干透了,发白。这个是活涎。只有开春头一汛,水底下的草芽刚冒头、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水才养得出这种黑绿的活涎,晒干了也洇着潮气。”
他把纸转过来,指着上面星星点点的细粉。
“再看这个。粉红的,细得跟尘一样。老朽眼神不好,叫徒孙拿西洋来的放大镜看了。是花粉。桃花的花粉。”
签押房里静了一瞬。
“水汛冲下来的山石,桃花汛的活涎,桃花的花粉。”宋知远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掰着手指,“三样东西,都指一个时节。李大人,郑神探,你们这两具白骨,是什么时候沉下去的?”
“春天。”郑代歌听见自己的声音,“桃花汛那几天。”
“聪明。”宋知远抚掌,“骨头烂成那样,少说一两年,多说三五年。可沉下去的时辰,跑不出桃花汛。本官这份礼,够意思吧?”
“你想要什么?”李逐渊直截了当。
“本官什么都不缺。”宋知远站起身,掸了掸袖子,“就是看你李大人办案,本官在旁边瞧着,比看戏有意思。再说了。”
他踱到门口,回头看了郑代歌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郑代歌没读懂。
“这案子水底下沉着的东西,比你们想的大。查到最后,少不得要来求本官。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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