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客运汽车穿过最后一个隧道,钟虹秀知道自己离冷金镇不远了。
越往里开,越能透过四面的树木望向为它们托底的山丘,这里是一个四面环山的镇子。
当冷金镇的风裹挟着耕地的尘土味扑过来时,她下意识压低了帽檐。
长途汽车在镇口扬起风沙开走了,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音逐渐远去,她伫立在原地,脚下仍是她熟悉的土地。
街道边有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在风中簌簌地摇晃,她没敢立刻往里走去,而是扫视一眼周围。
开设在镇子口的杂货店已经换了招牌,从原本的红字白底换成了一块木板,店内有稚童和老板讨价还价的声音传来,门口有着斑驳的刻痕,钟虹秀记得曾几何时,全镇子的小孩子都会在这里排队量身高,而现在它不过成了墙角一块再也看不清的痕迹。
“走吧。”苍劲有力的老人声音在身后响起。
钟虹秀如梦初醒,才回到现实,想起来这趟归乡之旅的最终目的,而在她身旁陪伴的人是周显华。
当接到镇派出所电话时,钟虹秀便火急火燎赶回锦西路带上证件要返乡,周显华听她诉说了李淑霞的事情之后,却忽然提出她也一起来冷金镇的要求。
钟虹秀心中惊讶,但是看周显华也没有打算解释的模样,便同意了。
至少这一趟,她能知道自己的过去一角,同她讲的故事,全是真的。
钟虹秀刚朝前迈步,转角巷口走出两名挎着篮子的老妇人,她立刻偏过头去,不敢对上她们打量的目光。
她很害怕被认出来,那些心中懊悔的、无法面对的画面,碎片般一块块重新浮现在心头,拼凑出魔鬼的呢喃。
她很怕哪扇门之后就会伸出一张脸,瞪着血红的双目对着她张牙舞爪,很怕某一扇窗户推开,又是铺天盖地的谩骂声,最怕的是,在这里再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别人记起。
“走这边。”周显华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拐进了小巷子里,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避开人多的大道。
她一直缩着脖子,眼神迷惘地跟在周显华身后,再第三次拐道之后,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周显华,怎么好像认识这里的路?
她正要发问,触目惊心的红漆闯入眼眸。
刚好拐到了她家祖屋。
祖屋的门、窗、墙体都被泼上鲜艳的红漆,能从木门上看见沉稠的漆料,顺着皲裂的旧木纹往下淌,还未落入地面便已经干涸了,定格在了最沉重的时刻。
夯土墙上凌乱地几个大字“还钱!”
钟虹秀霎时间鼻头一酸,手捂住嘴唇,眼睛里顷刻间浸满泪水。
原来这就是她刚入狱时,妈妈承受的事情。
她记得在此之前,祖屋不是这样的。
家里的两扇木门,是用柏木做的,用得久了,会有风裂的痕迹,她记得小时候,爸爸妈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拿出桐油,轻轻地给它刷上,那平平整整地刷油动作,总让钟虹秀感觉愉快,于是儿时她也吵着要过刷子来,装作自己是名“粉刷匠”,模仿着大人模样,往上轻轻地刷油,她认真的模样立刻也会吸引弟弟的好奇,弟弟拾起另一柄刷子,站在她的身旁,模仿姐姐的动作,成为另一个小小粉刷匠。
“别人来家里,最先看见的就是这张门面。”
当钟虹秀和弟弟二人沉迷于扮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妈妈的声音就在身后幽幽地响起。
那时候,钟虹秀还不懂什么叫做门面。
她只记得这扇门这么久以来,坏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十八岁,弟弟离世后。
那段时间来闹事的人,砸坏了门框。
漫长的纠缠纷扰之后,爸爸妈妈默默地找来工具和材料,将它修复。
自那之后,钟虹秀记得,关门的时候,门和门框之间似乎就有了一道缝隙。
而第二次坏掉,是她出事之后。
这道门,曾经是如何帮妈妈隔绝掉那些伤害,又是如何被毁坏、重建的,她甚至都只能凭想象。
想到这里,她的手指深深地抓住墙壁一角,任墙壁上落下灰土也没有发现。
“钟虹秀!?”
一声尖厉的女声响起,语气里带有一份犹豫的敌意。
钟虹秀的眼眸躲在帽檐下,缓缓转头,心也愈发沉重。
“真的是你!?”女子两鬓斑白,身材微胖,穿着农妇常见的大花衣服,脚下是一双布鞋,立刻快步上前想要抓住钟虹秀的衣角,“他们都说李淑霞和你偷偷跑回来了!看来是真的!”
“还我的血汗钱!”那人死命地拦住钟虹秀,抓得人生疼。
“别抓!我又不跑!”
“我呸!谁知道啊!来人啊!钟虹秀在这里!”
两个人一时间推搡起来。
一把大手,有力地分别握住两人的手臂,试图将她们分开。那股强烈的震慑力,的确令人一愣,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杨凤,有话好好说!”
钟虹秀反应了两秒钟才意识到,周显华是在对那人说话。
她立刻捕捉到本来和她推搡的老妇,骤然一僵,脸上浮现与她差不多的错愕表情。
那是一种巨大的震惊。
*
三个人一起去到派出所。
准确说,是周显华明确告知这位叫杨凤的奶奶,她们必须得先去派出所一趟,而杨凤仍然自己选择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目光死死地盯住钟虹秀。
钟虹秀记得,她应该就是那个前不久还与秦顺通过电话的杨姓老人,曾经花了十万块钱希望补社保的受害者。
她看了看依然昂着头的周显华,又看了看杨凤,没明白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是,她感觉得出来,杨凤分明有三分惧怕周显华。
到了派出所之后,杨凤索性就在派出所的台阶上席地而坐,凶狠的样子生怕钟虹秀跑了。
钟虹秀则找到民警表明身份,被带去见到了李淑霞。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佝偻着身子,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跑了型的素色T恤,整个头低垂着,一直盯着地面,警察也是连着叫了好几声,她才敢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真的回来了啊!?”
“钟虹秀!?”
钟虹秀的耳朵里传入这些纷杂的讨论声音,巨大的蜂鸣声再一次灌入耳朵,那些本来细碎的声音,轰然之间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了快要将人淹没的海浪,层层叠叠挥散不去,明明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不过两三个人,她却仿佛听见了万千嘶吼,那些责备的、啸叫的。
恍惚之间,她看见那些人指指点点的模样,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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