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颜打开院门。
记忆中撺掇原身上吊的人,穿着件黄色长衫立在门口。
这是他家邻居苏梨,比他小两岁,一张脸生得也算清秀,只因家里开香油铺子,显得稍微油润些。此刻挂着庆幸的笑模样:“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昨日可把我急坏了。”
说着话他从袖袋里掏出个小瓶,“喏,上好的伤药,赶紧拿去擦一擦,万一留了疤可怎生是好?蒋秀才特意托我送来,少说得一两银……”
话到一半瞅见花颜脖颈,苏梨睁大了眼,“你怎的用腰带来裹伤……还怪好看的。”
花颜定定看着他,昨日场景翻涌上来。这人说好原身刚挂上去便立马托着下来,不过做做样子吓唬人。
可事实却是原身已死透了,他才能到了这世界。
最后一刻的时间已模糊了,是故意或是真失误,一时还分不清楚。
但苏梨牵线搭桥让一个订了婚的哥儿与别的男人认识,又一直在耳旁说奚桓坏话,心思总不是个好的。
花颜向来与人为善,可孤身打拼那么些年,也早不是受气包可随手拿捏。若真有人想弄死他,他定要想个法子先弄死对方再说。
他没伸手接,刻意拉了脸,“你急甚?我挂树上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急,你可差点害死我了。”
听这冷语埋怨,苏梨倒像松了口气,探头朝花颜身后瞄了一眼,这才拱手压着声音讨饶:
“好颜哥,那……那我不是吓着,一时慌了神么?谁晓得才不过几息,你便吐了舌头像是没了气,可我也没不管你啊,我跑出去叫人救你来着。我娘和胖婶立时就来了。”
这一顿解释加表功,花颜不置可否,反手拉上院门,作势向镇上走。
“颜哥你去哪儿?这药……”
“我去买些东西,药我不便收,劳烦你物归原主。”
苏梨快速瞥一眼那精致的小陶瓶,这可是花颜自个儿不要的。
他赶紧塞回袖袋里,嘴上叫唤,“颜哥你等等我,我陪你一块儿去。”
出了小巷便是正街,花颜循着记忆往药铺走。
一路上苏梨没怎么停过嘴,话里话外还是朝花颜婚事上引。
花颜捺着性子诱他多说,他很快就秃噜了真实用意:
“我听说奚家的上门退亲了,你爹也必不敢再逼你,颜哥你现在算是如愿以偿,要不要我替你传个话,同蒋秀才见上一面,论一下婚事?”
这么急着将两人送做堆,看来好处不小啊。
花颜打望着街两旁铺面的情形,貌似随口答,“听谁胡说八道呢,没退得了。我家还不起彩礼钱。再说奚家老大昨夜也来了,我瞅这人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可怕。手脚倒是挺勤快的。”
“奚桓也来了?他还在你家住下了?”苏梨骤然提高了音量。正狐疑中,却见花颜径直奔了药铺大门,唇角不由又翘了起来。
镇上唯一的药铺“百草堂”,正是蒋秀才家开的。这没脑子的嘴上说不要,脚倒是挺实诚。只不知蒋秀才这会儿在不在铺子里。
花颜压根没功夫搭理他,进了铺子,浓郁的药香味扑面而来。
正对大门一张宽大的木柜台,柜台后是一整个墙面的百眼橱。
一排排抽屉上标注着药名儿,常用的就近放着,矿物和毒性药材单独收纳上了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正在柜台后面称药。
侧边独立的隔间,窗明几亮,是坐堂大夫问诊的地方。
花颜大概望了两眼,转头专注看向那些药名儿,黄檗、五倍子、栀子、姜黄……都是上好的染材。
他下意识捏了捏腰间荷包,寥寥十几枚铜钱,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动。
收回手,他在柜台前站定,“掌柜的,黄檗价几何?”
老者放下戥子,答:“三十文一两。小哥儿需得多少?”
“来一钱。”
老者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抽屉,用小戥子称了。一钱也就不够一小把,焦黄的几块树皮,用草纸替他包好。“三文钱。”
花颜又问,“五倍子呢?也来上一钱。”
老者的眉毛微动,转身从另一个抽屉里捏出两枚放在柜面上,却没称,“小哥儿究竟治何病症?这药凶险,用错了份量却是有毒的,尤其伤肝。”
“有毒啊?”苏梨在一旁咋呼,“长得也好奇怪,疙瘩似的,渗人得很。”
花颜拈起一枚怼到他眼前,“原是五倍子虫在树上寄生结成的虫瘿,模样怪些不出奇,却是一味好药。”
一听是虫瘿,哪怕知道这会儿已制成了药,苏梨也有些怕,面露嫌弃连退两步,“什么鬼东西……”
老者不悦地撇了他一眼,嫌他没见识,回头对花颜说,“你既能说出来路,必也是心中有数的,这药贵些,一钱得要十文。”
“成。”
说罢花颜将能想到的染材都问了个遍,又将甘草、陈皮各要了一些。这都是最便宜的常用药材,加一起也不过四文钱。
最后结算用草纸一包,林林总总共计十七文。
花颜掏出荷包里所有钱,一一数了,有十八文,于是随口道,“还多一文,帮我再拿些白矾就行。”
白矾是矾石磨出的粉,天生地长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无非废些手工,价贱得很,老者没再用戥子,信手用木铲铲了一包,还特意压实些,一块儿递给了花颜。
钱货两清,花颜拎着纸包往铺外走。苏梨微楞后急着追上来,“这就走了?不去后堂见见蒋秀才?”
“见他作甚?我还要去趟赵家布庄。梨哥儿你若有事便先走吧。”花颜说。
苏梨想了想,还是跟上了。盯着花颜窜进杂货铺里,东问问西瞅瞅,胭脂水粉看了又看,只询价也没说买。
他总觉得眼前这花颜有哪里不太对劲。可真要说个子丑寅卯,却又说不出来。
出了杂货铺,瞅着对方漂亮脸蛋上轻松惬意的神情,他忍不住说,“颜哥,你今日心情倒好……可我听说你立了赌约,若是还不出钱,便要抵了院子。花这些买了一堆破虫瘿烂树皮的,是要做什么啊?仔细回头不好和花叔交代。”
花颜回头瞄他一下,勾起嘴角,“也没什么。昨夜想着盘点家当好还债,发现我阿爹给我留了一本手札,有几个染色的土方子,我想试试看,要是成了,日后也算有桩吃饭的手艺。”
“……是么,那可真是太好了。”苏梨挽了花颜胳膊笑着恭喜,心里却很不以为然,甚至想要翻个白眼。
书上说了就能学会?识几个字、学个手艺就了不得了?
哥儿家家的,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做得再好也不如嫁得好。花颜样样比他出挑,只一桩,婚事上却比自己差得远了,待日后大家都嫁了人生了子,总要把这些年受过的气好好还回去。
偏巧他这么想着,不远处布庄门口正撞见他的未婚夫陈五郎,十八九的年纪,一身青色绸缎衣裳,腰间还挂了块成色不错的玉,真是又体面又倜傥。
苏梨微微红了脸,“……五郎。”
陈五郎也看见了他俩,目光在花颜脸上停了一瞬,再看向苏梨,“梨哥儿,是想要买些什么?我替你买。”
一句话便让苏梨绽开了笑,“我不买,是陪花颜哥哥买,他买了好些呢。”
见这对未婚夫夫搭上了话,花颜趁机将苏梨的手丢开,“你两个慢慢聊,我还有事同赵掌柜说。”
苏梨此刻也顾不上他了,一心在自家未婚夫身上,“五郎你想要买布?”
陈五郎摇摇头,伸手拨了一下布庄门口搭着的艳红色布头,“给祖母寻寿礼,转了一圈没一匹合适的。镇上的东西确实太粗,颜色也轻佻,实在拿不出手。”
他把布头一扔,转头看见花颜正蹲在一框子麻布前面仔细看。
花颜摸了摸布面,又看了看店内挂出来的各色料子,心里便沉甸甸的。
这永宁镇的布匹行情,确实萧条。如今已是备夏装的旺季,可不管是便宜的麻布还是稍好些的绢绸,都已经堆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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