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见山从东屋出来,看哥儿那架势,干笑一声,走过来先接了刀。
他左手揪紧兔耳朵摁在磨盘上,刀背作势向下敲。
就这么晃了两三下……也没能敲下去。
那兔子眼睛里汪着水花,可怜巴巴看着他俩。
心软了一瞬,花见山手上泄了些劲儿,兔子猛地后腿一蹬。
“嗖”地从磨盘窜下去,在地面打个滑铲,窜了老远。父子俩围追堵截绕院子追了几圈,被它一头扎进墙角的柴火堆,再没影儿了。
这快堆到房檐的一堆柴火,还是奚桓上次帮着砍的,码得瓷实,搬起来太费劲。
爷俩围在跟前蹲着,商量了几句。花见山搬了最外面两根将一头堵了,花颜在另一头,把先头装兔子的竹笼敞开门摆好,里面丢一把草,人远远躲开,守笼待兔。
等了好半天,连根兔毛都没见着,柴火堆也纹丝不动,倒是里头隐约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刨土。
“爹。”花颜支着耳朵细听,哭笑不得,“它该不是在打洞吧?”
花见山扒着柴火缝,贴脸往里瞅了一眼。
可不是么,那兔子两只前爪飞快交替着刨土,受伤的腿蜷着,单靠另一只把松土踹飞,已经掏出个坑,勉强能放半个屁股。
他探出头跟花颜逗乐,“得,你的红烧兔丁入土了。这是不打算再出来,搁这儿安家了。”
花颜站的位置瞅了半天啥也瞅不见,耳朵里还是那“噗噗噗”的刨土声。
真别说,这家伙是真够顽强的。被扑兽夹伤了腿,笼子里不知道关了多久,又被人追得满院跑,末了被堵在墙角还能就地打洞。
罢了。
花颜起身抱来一把晒干的紫云菜,塞进柴火堆深处,又在笼子里添了几片青菜叶。
“爱吃吃爱住住吧,随你。”拍拍手想了会儿,又说,“往后你就叫兔坚强。”
兔丁成了房客,花颜琢磨起今晚吃什么。
正想着,有人敲院门。
还当是隔壁那娘俩,花见山沉了脸,一把拉开门……却是刘嫂子和她家男人。
国字脸的大厨手里还拎着条鱼,草绳穿着鱼鳃,鱼嘴还在一张一合,新鲜得很。
刘嫂子正笑着要开口,一眼扫到院子里,“哎呦,你们这乱得……咋的了?”
花见山回头一瞄,干笑一声,“别提了。颜哥儿买只野兔说要做给我吃,结果一不小心让它跑了,院子祸害成这样,末了也没杀成,干脆养着吧。”
刘嫂子“噗”地笑出声,肩膀直抖,“瞧你们爷俩,杀个兔子都费劲……”
她男人跟着也乐了一声,伸脖子往院里看,“搁哪儿呢?我帮你杀。”
“哎,柴堆里打洞呢,不好搬,随它吧。”花见山摆摆手。
刘福星没再多问。他抿了抿嘴,脸上有了些不好意思:
“花老板,其实我们来还有个事。前儿我们万贺楼一场宴席,客人中途退了订,多买的好些肉都砸手里了,我想着你家那肉酱的法子好,耐放,就照自己方法做了两回,味儿总不对。我厚着脸皮来讨教一声……那酱里头到底搁了啥?我试了八角桂皮,也还是差点。”
刘嫂子在旁边帮腔,“在家念叨得我都烦了,花老板你别怪他,他就这样的人,遇到好吃的非得弄明白咋做的……可要是独家秘方要用来赚钱的,就别搭理他了,让他自个儿琢磨去。”说着话把男人手里的鱼接过来,往花见山手里递,“别的不说,鱼先收下,那么大碗肉酱,之前一点干枣可不够还礼的。”
花见山没急着接鱼,先往边上侧了侧身,“酱的事儿得问我家颜哥儿,是他做的,我可没那手艺。”
几道目光“刷”地扫过来,花颜眼里只有那截滴水的鱼尾巴。
装模作样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方子,肉馅腌的工夫要长些,水气得收干净,然后我加了正街粮店买的酱豆。就这些。”
“老钱家的酱黄豆?”刘福星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立马回去试试。
花颜笑了笑,“刘叔别急,回头我写个方子给你送去。”
“那可太好了!改日叔请你爷儿俩上万贺楼搓一顿,我还是有几手硬菜的。”刘福星连连拱手,刘嫂子借机将草绳往花见山手里一塞,“赶紧拿着!”说完扯了男人胳膊就走。
那鱼蹦跶了一下,花见山拎着它跨出门槛,“诶诶”了两声,那俩口子也没回头搭理他。
只好拎回来,关上了院门。
花颜把鱼接到手里晃了晃,冲老爹嘻嘻一笑,“兔丁入了土,鱼片可不自个儿游过来了。”
自个送上门的是条黑鱼,肉紧刺少。他对带鳞的一向没有半点怜悯,手起刀落,顺着骨缝片下两片净肉,再斜刀批成薄片。拿豆粉抓匀了码在一边。
剩下的鱼骨鱼头也不糟践,剪吧剪吧熬成汤底。
起锅烧油,两勺豆酱下锅,小火慢慢炒出香味,剁碎的茱萸和姜蒜、花椒、山奈一块儿扔进去,油星子爆开,炸出一股又麻又辣的香气,直冲人天灵盖。
烧火的花见山鼻子连抽了好几下,转头就见哥儿那麻利的手脚……
犹豫了好久,他轻问,“芽芽,这肉酱啊、水煮鱼片啊,你都搁哪儿学的?瞧着好厉害……”
“自己瞎琢磨呗,又不是多难的事儿。”花颜烫了青菜垫碗底下,随口答了。回头接着烫鱼片。
鱼片切得薄,往滚汤里一撒就卷了边,颜色由透转白,眨眼的功夫就熟透了。
连汤带料倒进海碗里。最后另起锅烧一勺滚油,抓一撮花椒茱萸葱花撒在汤面上,热油当头一浇。
“滋啦”
雪白的鱼片卧在红亮亮的汤里,油花漾着,花椒粒沉浮其间。
花见山一筷子下去,鱼片嫩得,在舌头上就化了,麻辣鲜香,好吃得要命又烫得厉害。
他呼噜噜连汤泡了饭,吃得额头都出了汗,嘴里斯斯哈哈的,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头先想问的那个问题,又给咽了下去。
第二天就是清明,薄雾绕绕,天地一片潮润。
父子俩拎了祭品,换了最体面的干净衣裳出了门。
通往坟山的土路上全是街坊,家家拎着纸钱糕果,碰上了抱个拳、作个揖,匆匆错开,谁也没心思寒暄。
走到山根下,花见山放慢脚步,状似随口一问,“芽芽,还认得路不?”
“认得。”花颜一步跨到老爹前面,回头看他,“右边岔口直上,到了竹林左拐,再走三百来步,坡上有颗皂角树,树底下就是我阿爹。”说完转身,领路继续走。
花见山“哦”了声,等他走出去几步远,才慢悠悠跟上。
上了坡,到了地头。花颜将供品取出来摆上,点了纸钱,规规矩矩磕了头,为嫁妆缎子的事儿给阿爹赔了个不是。
祭拜完,他起身收拾墓边的枯枝败叶,嘴里开始絮叨,说他阿爹以前就最喜欢皂角树,不娇贵不张扬,却一身都是宝,秋日果荚落下,敲碎了还能洗手,天下竟有这么划算的物件儿。
又说小时候阿爹带他上山玩,教他认染材,有一次他贪玩跑丢了,阿爹找了他大半天,最后把他揍了个屁股开花,他耍赖不肯走,还是阿爹抱他下的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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