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痛处后,试探的指尖便不再移动,掌心又覆上这一处,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这处伤痛的位置在后腰靠下,靠近脊骨。谢予心想这地方是怎么伤着的,看起来不像久病积下的旧疾,倒像是受过什么硬伤。
起初掌下的身体仍像拉满的弓弦一般紧绷着,不久后那层抵御的力气便一层层卸下来,呼吸也平稳了,如同被伺候舒服后,终于收起利爪的兽。
谢予心里竟生出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正凝神揉着,没来得及想那股感觉从何而来,忽然瞥见言慎睫羽剧烈颤了颤,眼眶也不知何时泛起了微红。
只见那双向来极少泄露情绪的眉眼霎时染上雾水,几乎要落下泪来,谢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下。以为是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给人按疼了,手上的力道不禁放轻了些。
“弄疼了?”
“疼就别忍着,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言慎却只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疼,他很能忍疼,这么多年早成了习惯,只是想起了这处伤是怎么来的罢了。
流放路上,最初还有人护着他。后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那些鞭笞和拳脚便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最重的这一脚是个满脸烫伤的差役头子踢的,他跌在冰冷的泥水里半天没爬起来。但也因祸得福,那差役许是觉得他注定活不成,连尸首也懒得收,招呼着手下人扬长而去。
想起那人狰狞可怖的脸,言慎呼吸一下子乱了,身上又泛起一阵抽痛,指节不受控制地紧紧蜷缩起来。
察觉到他的异样,谢予真以为是自己力道太重,下手又放轻几分。打算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才闲聊似的道出来夜里前来的目的:“我按你说的将落云涧那些孩子送去朝河安置,在州界那边收到了探子的汇报。”
“他们说魏亭和龚如海的人拦下了一封信,看样子原本是要送到京里去的。”
这句话勉强拉回了言慎的神思,谢予身上的温度像火炉一样烘着,将冷着的身子热出了薄汗。
他想动一动,换个不这么尴尬的姿势,可谢予箍得太紧,稍微一动难免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那便更尴尬了,便只能僵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是给梁国公的,”言慎声音虽然听起来弱,但冷静清晰,“魏亭看到那假账本时脸色好了不少,应是信了我什么都没查出来,怕惊扰了梁国公担责。”
“所以他们以为这一局,是自己赢了?”
言慎应了一声。
谢予停了手,开玩笑道:“不如我直接带人把他们围了?”
河西安抚使是地方大员,但他一个大将军若出面,施起压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这种地方上的老狐狸,做事不会留下明显证据,都是交给手下人干的。就算把人全抓了他也能把自己摘干净,甚至反咬一口,最多治个御下不严,吏治不清的罪名。到时候没了谢家,他们还会在扶起一个王家、张家……
最重要的是那驿卒死了,但他父亲还在,不知那老人家手上有什么。若想继续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还不能过早动手。
“不用,你还是维持现在这般,将身份藏好。”
这些人惯会欺软怕硬,谢予若出面他们反而藏得更紧了,不如让他们以为他好拿捏,看他们还能露出什么马脚。
“要我继续扮这侍从?言大人是演上瘾了?”
言慎反问:“你受不了了?”
身后的人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声:“那倒不至于,不过你先前骂我这么多次,回京复命时好歹得在折子里给我多写几句好话,夸我几句忍辱负重什么的。”
言慎没接这茬,身上的痛楚已减轻大半,正想让他放开,这时外头传来韩嵩的声音:
“将军,郎中带来了。”
谢予垂眼看了看他,见原先苍白的脸上已恢复几分人色,终于放开了手,起身离开榻边。
被衾的边缘微微滑落,言慎不动声色地拢紧了些,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外头的雨声似乎小了些。
但仍在下。
回到府衙时,龚如海身上的官袍尽数被风雨打湿,整个人像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病鸡。
匆匆穿过前堂,走进后衙,只见一间厢房里灯火通明,隔着窗纸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虚掩的门扉中传来推牌九的吆喝声。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踩过积水走过去,一脚踹开门。
“混账!你还有心思玩牌!”
里面陪玩的几名仆从吓得一哆嗦,扑在地上高喊恕罪。
牌桌正中的那人则岿然不动,他缓缓转过身来,灯火照耀下,脸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烫疤随着他的面皮动作扭动着,如同爬了只硕大狰狞的蜈蚣。
“怎么了爹?”
*
龚如海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只知道自己原先不过是壶州的一个芝麻小官,庸庸碌碌,没什么前程可言,整日熬着天数等着致仕养老。可偏偏有个不省心的龟儿子龚畅荣,整日在外为非作歹,竟酒后失手打死了魏家的仆役。
原想着一个仆役罢了,死了就死了,大不了赔点银钱。
怎料魏家偏偏要他儿子偿命。
一顿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是安抚使魏亭大发善心,只罚他儿子去充个差役,负责去“关照”一批流放的罪人。
事成了就算将功折罪,还能保他龚如海仕途通畅。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批罪人竟是当年位及直臣之巅的言家。
那是自太祖起便是累世清贵的高门,一个个金尊玉贵的名字连茶余饭后提及都是僭越,如今却要让他亲手将他们送向死路。
他儿子向来没心没肺,回来后只说办妥了,就照样拉着狐朋狗友一起吃吃喝喝,赌钱打牌。
倒苦了他一辈子小心翼翼惯了,知道后担惊受怕,整宿整宿睡不着,生怕言家还有漏网之鱼,哪天夜里突然摸上门来,要他们血债血偿。
怕着怕着,就这么从承平二十三年怕到永安二年。
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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