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暖阁沉香静谧,烛光融融落在素色锦毯之上。太后斜倚软榻,闲闲捻着佛珠,神色安然。
竹息轻步入内,躬身垂首,低声回禀。
太后捻着手上的佛珠,低眉不语。
今日养心殿下了一道朱谕,直接绕过中宫和礼部,破格晋封懋贵人为懋嫔。
一开始她并没有奇怪什么,可是皇后命人来询问她,这是否是她的意思时,她便知这是皇帝直接越过了皇后,进封了懋嫔。
她让人回了中宫,非她之意,接着皇后便去了养心殿。
这便让她有些在意了。
“你是说皇帝,给景仁宫赏赐了东西。”
“回太后是的,皇上还让人将贡绸锦罗之类的,一并送到了景仁宫,说是由皇后娘娘调度分配给后宫嫔妃。”竹息道。
“皇后进了养心殿,发生的事可有打探清楚。”
“回太后,当时皇上将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无人知晓。”
太后闻此微皱着眉头,捻着佛珠。
竹息见此轻声道:“太后,不然奴才再去养心殿,打听打听。”
“不必了。”太后轻轻吐了口气,“养心殿向来口风极严,你去了也打听不出太多了。皇上既然给了皇后安抚和体面,那便是无事了。”
太后指尖依旧慢腾腾捻着佛珠,“皇帝的性子,哀家比谁都清楚。他今日破例绕开皇后,私晋嫔位,应是在敲打皇后。虽不知在敲打何事,不过想来应该是告诉皇后,六宫之中,终究是皇上说了算。”
“可他敲打归敲打,分寸倒也极稳。虽是越过了皇后给后宫嫔妃晋位,却又转头厚赏珍宝,将赏赐拨由中宫调度。这就说明,皇上无意动皇后,想来皇帝是因懋贵……懋嫔摔倒一事,才有此举。”
竹息微微颔首,“奴才明白了,皇上是想既立规矩,又保全皇后娘娘的体面。”
“正是这个理。”太后抬眸,望着袅袅沉香烟气,语声淡淡带着几分怅然,“帝王治内廷,从来不求温情,只求安稳。赏赐是台阶,是安抚,更是警醒。”
太后话音微顿,眸底清明不减,“厚赏加身,权柄在手,是告诉六宫上下,中宫依旧是中宫。可这一份荣宠,不是皇后理所当然该得的,是皇上念着旧情、顾着朝局,特意给皇后留的体面。”
竹息轻声道:“皇后娘娘素来聪慧,应当能领会圣意。”
“聪慧是聪慧,就是太执着了。”太后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的无奈,“她这辈子,栽就栽在太在意、太怕失去。后位、权柄、圣心,桩桩件件都想要攥紧。”
“便这样吧。深宫之内,帝后制衡本就是常态。只要后宫不起大乱,朝局不受动摇,这点君臣夫妻间的细微龃龉,算不得风波。”
说罢,太后闭上双眼,重新归于沉静。
“且看着吧。盼宜修这一次,能听进皇上的规劝,莫在钻那无解的牛角尖。”
翊坤宫。
“你们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华妃道:“今儿个下午出了一道朱谕,直接晋了沈氏的位,本宫还以为是皇后那老妇守不住中宫规矩,惹得皇上厌烦了呢。”
华妃懒懒歪在软榻上,一身绛红寝衣明艳逼人,眉眼挑着惯有的傲气。
“本宫还暗自欢喜。”华妃轻嗤一声,语气又酸又亮,“皇后整日里端着一副菩萨面孔,拿规矩压遍六宫,好像这宫里离了她就转不得。皇上今日这道谕旨,绕过中宫、越过礼部,分明是打她的脸。”
“本宫原想着,这下皇后该安分些了。谁知呢——”
话音一转,她眉心狠狠蹙起,语气满是愤愤不解,带着一股子直来直去的闷气。
“皇后方才去养心殿一趟,安安静静去,安安静静回,半分水花也没闹出来。本宫还当她是灰头土脸受了冷落。”
“可转眼,皇上立刻就让苏培盛带着厚赏往景仁宫跑,东珠、伽南香,还有大批贡缎织锦。”
华妃越说越气,声音拔高几分。
“真是奇了,皇上若是厌她,便该冷落她、压着她,若是信她,便不该破这规矩。”
“先敲打再安抚,先给一巴掌再赏甜枣。皇上这到底是厌弃皇后,还是宠着她?”
颂芝小心翼翼上前,低声劝:“娘娘息怒,皇上许是顾着中宫体面……”
“体面?”华妃立刻打断,冷笑出声,满眼不屑,“什么体面,不过是皇后惯会装贤惠,拿规矩捆人罢了。”
“本宫最瞧不上,她那一副隐忍端庄的假样子,受了委屈不敢闹,吃了哑巴亏还要装作大度宽和,哄得皇上次次回头给她脸面。”
“娘娘不必生气,皇后毕竟是中宫,皇上顾及着太后和礼法,怎么着也得给些体面。”颂芝说到这里笑着道:“不像娘娘,皇上对娘娘的宠爱,那才是实打实的。”
这话恰好戳中了华妃的心窝子。
原本拧着的眉头稍稍舒展,方才憋着的一腔闷气散了大半,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得意明艳的笑。抬手拢了拢发丝,眉眼间重拾起那份独有的骄矜气焰。
“算你会说话。”
华妃斜睨她一眼,语气舒缓了不少,带着几分傲然的笃定:“可不是这个理,皇后那点体面,都是虚的,是中宫的位置给的,礼法规矩捆着,皇上不得不给些,可本宫不一样。”
华妃勾起唇角微微抬着下巴,“皇上待本宫,从来不管什么规矩礼法。四季的稀罕珍宝,江南的新鲜贡物,哪一样不是紧着本宫先挑。”
颂芝连忙顺着恭维:“娘娘说得极是,皇上心中最疼最念的,从来只有娘娘一人。”
华妃听得舒心,懒懒重新靠回床榻,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
“罢了,本宫也懒得计较这些虚虚实实的场面事。”
“沈眉庄区区一个进位,皇上不过是随手抬举,顺带敲打敲打皇后。说到底,谁也撼动不了本宫分毫。”
这种事底下的人一向都是顺着,分分都道:“娘娘说的是。”
沈眉庄的晋位后宫纷纷扰扰,有那聪明的猜到了帝后之间,可能有什么矛盾。
但更多的是酸意。
就如长春宫的齐妃,听了沈眉庄晋位后,对着翠果吐槽。
“这一批新进宫的小主可真是不得了,这才短短一年,这宫里就添了两个嫔位。可怜的欣贵人生了个女儿,才不过是个贵人。皇上可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啊,这都多长时间没来长春宫了。”
而被她吐槽的欣贵人,此时也在默默叹气,心中颇有些苦涩。
不过她却比齐妃聪明,也看得通透。沈眉庄这事儿哪里是因为宠爱就晋的位份,就从今日的事情来看,倒是有些用她来敲打皇后的感觉。
真是说不好是幸还是不幸,想来还是幸占的多吧。一宫主位,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光是儿女能养在身边,这便是她梦寐以求的了。
而端妃听着今日之事也在默默叹气,这沈氏怕是与从前的她一般,都是用来制衡的棋子罢了。
要说对这事没什么反应的,也就博尔济吉特贵人,和还没有侍寝的淳常在了。这两个现在都算是吉祥物的存在,对于这种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儿,听了一耳朵和身边的人说道两句,也就罢了。
不管后宫众人如何猜测,沈眉庄听了此事之后,倒是欢喜居多。
她心中通透,皇上突然给她晋位,无论是因为何事,是真心垂怜眷顾,还是借她之事敲打中宫平衡六宫,于她而言,都是天大的恩典。
“小主真好,旁人熬数年也未必能晋一级,小主入宫未久,便得皇上破格抬举,实在难得。”采月端着安胎药,欢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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