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尺素藏谋
沈砚的脚步声落在偏殿的青石板上,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段无恙闻声回头,指尖下意识地将那半块早已微凉的桂花糕攥得更紧,糕粉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像他此刻绷得快要断裂的心弦,连一丝声响都不敢轻易泄露。
他连忙敛去眼底所有的执念与茫然,垂首躬身,素色锦袍的衣摆扫过地上的银杏叶,动作恭敬却不卑微——这是他七年质子生涯里,刻在骨子里的自保,哪怕面对的是萧决议的谋士,也始终守着最后一丝皇子的体面,更怕自己的失态,惹来萧决议半分不悦。
“段公子,”沈砚的声音温和,却无半分暖意,眉眼间的温和不过是常年伴君养成的假面,“殿下有吩咐,命你即刻写信给北宸亲信,令他们暗中稳住境内局势,切勿南下侵扰南曜,坏了殿下的大计。”
段无恙的指尖猛地一僵,攥着桂花糕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稳住北宸局势?他分明听闻兄长们为夺储互相残杀,北宸早已乱作一团,萧决议要他稳住局势,看似是保全南曜,实则是要借他的手,将北宸的内乱困在境内,让南曜得以安心布局,而他,便是那个亲手困住故土的人。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混杂着桂花糕残留的甜意,酿成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愧疚。母妃的面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鬓边的白发、眼底的期盼,还有临别时那句“守好北宸,守好自己”,字字如针,扎得他眼底发涩。他是北宸的皇子,即便身为质子,也该护着故土,可如今,萧决议的一句话,就要他亲手斩断自己与故土最后的牵绊,就要他做那背叛家国的罪人。
可他不能拒绝。他抬眸,眼底的愧疚早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平静,连声音都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臣,遵旨。”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是他咬着下唇,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挣扎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他是寄人篱下的质子,无依无靠,萧决议是他唯一的盼头,是他撑过七年暗无天日的岁月的动力。若是拒绝,他不仅会失去这唯一的暖意,或许还会连累远在北宸的母妃,甚至会死无葬身之地。更何况,他早已许下誓言,愿意为萧决议做任何事,哪怕背叛北宸,哪怕丢掉性命。
这份誓言,此刻想来,竟这般讽刺。他以为的深情与追随,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一场可笑的自我感动,只是一枚棋子的自觉。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将所有的愧疚与挣扎,都藏在心底最深处,像攥紧一把锋利的刀刃,任由刀刃划破掌心,鲜血淋漓,也绝不外露半分——这便是他的隐忍,七年如一日,将所有的情绪都裹在层层伪装之下,只在无人时,才敢对着北宸的方向,泄出一丝微不足道的脆弱。
沈砚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并未点破。他早已看透段无恙的隐忍与痴心,也清楚自家殿下的算计,只是他身为谋士,只需奉旨行事,无需多言。“殿下还说,”沈砚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惑,“只要你乖乖听话,稳住北宸局势,待殿下登基为帝,便送你风风光光回北宸,满足你一个愿望,无论你想要什么,殿下都应你。”
段无恙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回北宸?见母妃?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瞬间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驱散了些许愧疚与酸涩。他多想立刻回到北宸,多想再看看母妃,多想再踏上故土的土地。可他也清楚,这份承诺,或许只是萧决议用来安抚他的筹码,只是用来让他更心甘情愿被利用的诱饵。
可他还是愿意相信。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这份希望是假的,他也愿意抓住。他垂首,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宣纸,声音低沉:“臣,谨记殿下恩典。”他没有问自己的愿望能不能是留在萧决议身边,也没有问萧决议会不会真的兑现承诺,他不敢问,也怕问了之后,连这唯一的念想,都会被打破。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的宣纸与笔墨,又看了看段无恙攥得发白的指尖,淡淡道:“公子尽早落笔,奴才还要将信带回,复命于殿下。”说完,他便立于殿中,垂着眼,不再多言,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盯着段无恙,看似恭敬,实则是在监视,监视他是否会耍花样,是否会违背萧决议的吩咐。
段无恙走到桌前,缓缓坐下,指尖拿起毛笔,笔尖悬在宣纸上,迟迟未能落下。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难以平复。他望着宣纸上的墨点,脑海里反复交织着母妃的面容、北宸的山河,还有萧决议冷漠的眉眼。
他想起入南曜的第一年,他刚失去所有,沦为质子,被宫人苛待,被皇子欺辱,深夜里,他蜷缩在冷宫里,对着北宸的方向痛哭,那一刻,他多想一死了之,多想逃离这冰冷的深宫。可就在那时,他听闻了萧决议的事迹,听闻这位太子虽母家势弱,却始终不肯认输,始终在暗中积蓄力量,始终护着自己的母妃。
那一刻,他便将萧决议当作了自己的光。他觉得,他们是同类,都是孤独的,都是在这冰冷的深宫里艰难挣扎的人。他以为,萧决议的援手,是真心的;他以为,萧决议的“善意”,是温暖的;他以为,自己的追随,终会有回报。可如今,他才渐渐明白,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错了,错把一枚棋子的利用,当作了绝境里的光。
指尖微微颤抖,毛笔在宣纸上划过,写下第一个字,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写下萧决议吩咐的话语,让北宸的亲信稳住局势,切勿南下。每写一个字,他的心就痛一分,每写一句话,他的愧疚就深一分。他仿佛能看到,北宸的百姓在战乱中流离失所,仿佛能看到,母妃在深宫中等他回去,眼中满是期盼。
可他不能停。他攥紧毛笔,指节泛白,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笔尖,将所有的愧疚与挣扎,都藏在工整的字迹之下。他不敢写半句多余的话,不敢流露半分真实的情绪,只能按照萧决议的吩咐,写下那封背叛家国的信——这便是他的隐忍,哪怕心如刀绞,哪怕痛不欲生,也只能咬牙坚持,只能任由自己沦为一枚被利用的棋子,只能将所有的深情与愧疚,都熬成灰烬。
与此同时,望星台上,萧决议依旧立在那里,指尖捻着那枚白玉棋子,目光冷冽地望着偏殿的方向,眼底的算计愈发深沉,连一丝一毫的温情都没有。沈砚派去监视段无恙的内侍,早已悄悄返回,跪在他面前,恭敬地禀报:“殿下,段公子已开始写信,神色平静,只是攥笔的手,一直很紧,似有挣扎,却并未有任何异常举动。”
萧决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棋子的边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极度的自负:“挣扎是必然的,毕竟他还是北宸的皇子,还有几分可笑的骨气。可他离不开我,离不开这东宫给的一丝暖意,他只能听话,只能心甘情愿被我利用。”
他早已算准了段无恙的心思。他算准了段无恙的隐忍,算准了段无恙对他的痴心,算准了段无恙对北宸母妃的牵挂,更算准了段无恙别无选择。他给的那点“善意”,给的那点承诺,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是用来困住段无恙的枷锁,是用来让这枚棋子更听话、更好用的诱饵。
“他的信,你亲自去取,”萧决议的语气突然变冷,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仔细查看,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再呈给我看。另外,派人暗中盯着北宸的那些亲信,确认他们收到信后,会按照吩咐行事。若是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奴才遵旨。”内侍躬身行礼,连忙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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