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江唯梦是被赵嬷嬷喊起来的。
她浑身酸痛,支起的窗户透入天光,江唯梦揉了揉眉心,倦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赵嬷嬷眼底藏着笑意,“都辰时一刻了,王妃昨日晚膳用得早,可不能再睡了。”
江唯梦坐起身,她头脑昏沉沉的,面上依旧带着遮不住的倦意,寝衣凌乱散开,露出肩头斑状红痕。
赵嬷嬷看得老脸一红,但见江唯梦眼下青黑,又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来,王爷在行伍中待久了,真不知道怎么疼人。
见江唯梦依旧皱着眉,赵嬷嬷有些忧心,“王妃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江唯梦摇摇头,“不必了,洗漱好就传膳吧。”
没睡好,自然也没什么胃口,江唯梦用了一碗粳米粥便让人把剩下的东西撤下去了。
赵嬷嬷忍不住皱眉,想起太后的叮嘱,她忍不住多嘴,“王妃用得也太少了,上次太医诊脉,可是说您要多食荤腥滋补之物才行。”
她低声道:“好不容易才把身子调养好,月事来得准时,王妃可得仔细着,别又受凉了。”
月事……
江唯梦立时觉得小腹隐隐作痛,不自觉把手捂到了小腹上。
太医近乎严厉的话又在耳畔响起,“月事乃是女子有孕根基,王妃若想早日诞下世子,必得小心调养,忌口忌操劳。”
这些话她都听进去了,那样苦的药,早晚各一碗,她喝了许久,喝到月事准时来的那个月,竟不觉得药苦。
江唯梦低声道:“我知道了嬷嬷,你让厨下做些别的东西,我过一会再吃。”
顿了顿,她又道:“做些甜食。”
能吃就是好事,赵嬷嬷喜上眉梢,“好,老奴这就去吩咐她们。”
怕主子吃坏肚子,厨下做的也是些不出错的甜食,江唯梦坐在廊下,锦萝帮着摆好。
瓷白汤勺在青玉碗中搅了搅,红糖的香味顺着飘出来,江唯梦舀起一勺放入口中,被这熟悉的味道勾起了某些回忆。
红糖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宸王府里用得很少,但在岭南时,这是难得的奖励。
养母生过一次大病,身体不好,家中大小事务都压在养父肩头,一个人养三张嘴,日子自然过得十分清寒。
但爹爹还是会时不时在集市上买些红糖回来,年幼的江唯梦闻见那味道,便会眼前一亮,急急地跑到后院去。
那里养了三只母鸡,虽然瘦,却都很能下蛋,清早鸡筹里的鸡蛋已被养母收过一回,是要留着卖钱的。
但要是这个时候,江唯梦能从稻草堆里摸出新下的蛋,今日便能吃上一碗红糖鸡蛋。
养父不会做饭,唯有那碗红糖鸡蛋做得拿手,他会把碗捧到养母面前,而养母只是笑着浅浅尝一口,就推给了趴在膝头上的江唯梦。
那是充满欢乐无忧无虑的八个年头。
似她这样的人,都能有那样的八个年头。
江唯梦越吃越快,很快将碗里东西刮了干净,她将手重新放到小腹上,清楚地想,她若有了孩儿,怎么能连八个年头都没有呢。
昨夜那句问语,郁思行没有回答。
院前忽然响起错落有致的脚步声,江唯梦抬头,看见外院的婢女引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太医进来。
看着太医的脸,江唯梦肩膀松下去,最近的心思实在是太乱了,遇见的事也太多了,晨起还说不想见太医,竟忘了今日是惯常请平安脉的日子。
窦太医先行礼,“给王妃请安。”
江唯梦吩咐近旁的侍女,“去给太医搬把椅子来。”
当年初入京城,给江唯梦诊脉的就是窦太医,他资历老道,又专攻妇人内症,后来便被专门指给她调理。
窦太医打开药箱,眼睛先在吃食上转了一圈,方才摸着胡子笑呵呵道:“少食多餐,长寿之象。”
锦萝小心翼翼瞥了眼江唯梦,没敢跟这白胡子老头说这是今日第一餐。
窦太医手搭在江唯梦腕上,笑意立刻淡了下去,他面生长眉,板起脸的样子很有些凶。
他医术精湛,往日隔着帕子诊脉也不过一会就将手移开了,今日却细细捻停,足足过了一刻钟才撤去软枕。
锦箩被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吓到,忙问道:“王妃可是哪里不好?”
老太医与她们主仆熟识,知道她们情分好,并不觉得锦萝僭越失礼。
他拧着眉,不悦道:“臣先前同王妃说过,身心一体,舒心开怀,身体才能爽利。”
“王妃脉象弱乱纷杂,”窦太医说得很不客气,“近日定然心绪不宁,惊眠多梦。”
江唯梦没反驳,她微侧着头,追问道:“窦太医诊脉信手拈来,诊了这么久,只有这些吗?”
窦太医心里一惊,他知道宸王妃心思敏锐,但没想到敏锐至此。
只不过那脉象太过微弱,似有似无,他只是听闻古医书里有这样的说法,但此前从未见过。
说是女子怀身之初脉象便有变化,古医称之为胎气,只是很不明显,易与神思惊悸误诊。
宸王妃三年无所出,太后多次垂问,天家都盯着这里,窦太医沉思片刻,还是觉得稳妥些好。
反正下个月他照常还是要来请平安脉的,依他的医术,便是个瓜蒂,他也能看出来。
若是真的,也算了却他一桩心头大事。
窦太医叹息道:“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养好的底子,又败了些。”
他今日摸到这杂乱脉象,原本还想说这女娃几句,此刻硬生生忍住,只从药箱里摸出纸笔,精心写了一副滋补方子。
他把药方交给锦箩,板起脸严声叮嘱:“三碗水熬成一碗药,睡前服下,日日都得喝。”
“还有一事,”窦太医环顾四周,发现赵嬷嬷不在,只好继续给江唯梦交代,“这几日,房事上,王爷要克制些。”
江唯梦指尖一颤,倒是锦萝面不改色,把药方紧紧抱进怀里,一个劲地点头。
锦萝记性好,赵嬷嬷回到紫霄阁后,她把窦太医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出来。
赵嬷嬷看见她的憨样,有些想笑,忍不住伸手轻轻拧了把锦箩的鼻子,“你也到了要说人家的年纪,怎的还是这样憨。”
锦箩睁大眼睛,不服气道:“我哪里憨了,窦太医说的话,我可一个字都没记差。”
旁边站着的几个小婢女都捂嘴吃吃笑起来,引得锦箩发怒,“好啊你们几个,还取笑起我来了。”
一人连忙讨饶:“好姐姐,饶了我们,我们只是羡慕姐姐得王妃疼爱,心性纯挚,下次可不敢了。”
几人追闹起来,赵嬷嬷笑着看,过了一会儿才打发她们去做事。
窦太医说得也没错,瞧王妃今日身上的痕迹,王爷也太粗莽了些。
她得去和王爷说说。
赵嬷嬷是太后近侍,又有一路护持的情谊,很得郁思行敬重,所以她过来,主院的侍卫们从不阻拦。
今日也是如此,赵嬷嬷穿过月洞门,见去冬守在门前,她招手正欲开口。
没想到去冬却急急地迎了过来,赔笑道:“嬷嬷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赵嬷嬷瞪过去,“你这皮猴子讨打?这个时辰我不能来?”
想到什么,赵嬷嬷朝书房看去,正色问道:“今日有哪位大人过来与王爷议事吗?”
去冬把头点得和鸡啄米一样,满脸苦意,“是的,首辅大人今日下朝跟着王爷一块回来了。”
听到“首辅”二字,赵嬷嬷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她微微垂眼,声音变得严肃,“首辅大人,近日与殿下交谈得多吗?”
去冬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是多了些,朝上朝下,首辅都拉着王爷说事。”
去冬看了赵嬷嬷一眼,忽然没边际道:“他们说的事情很多。”
很多?
赵嬷嬷眼含深意,她微微垂首,浅笑道:“既然王爷在忙,我就先不打扰了,等首辅大人离开,我再过来。”
去冬连忙弯腰,嘿嘿笑道:“嬷嬷慢走,属下会禀报王爷的。”
赵嬷嬷拧了他一眼,“滑头!”
她转身欲走,想了想又转过身,“紫霄阁的小厨房新做了点吃食,到时候遣人给你送些。”
去冬眼底闪过晦色,但从善如流,依旧如往常那般嘻嘻笑着,“就知道嬷嬷疼我。”
两人又笑了笑,待走远些,赵嬷嬷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去冬望着人,面上神情逐渐蜕成极度的冷漠。
他知道赵嬷嬷明白他意思了。
近身侍卫不参与府中杂事,但他们知道的却是最多的。
方家姑娘新寡,前脚才被首辅大人接回来,后脚首辅大人就常出入宸王府,其中深意,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可王妃尚在,首辅想为女儿求一个什么位置呢?
只有侧妃之位。
一个侧妃而已,更何况还是首辅大人亲口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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