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蓼先上前半步。
“奉命来试奏的女乐。大人若有曲目上的吩咐,请交给礼官便是。”
贺骞没有立即收回目光。他的眼睛从琴囊扫到众人脸上,小锦儿垂着眼,跟在同伴身后行礼,袖子里那只手仍紧紧攥着。
礼官已在催南国随员去核对物品,贺骞便转身走了。
走出那道长廊之前,前头一位年幼女乐不慎将谱页掉了。风一吹,纸便贴着地滚向阶下,小锦儿几乎立刻弯身去捡,等拿住了,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连纸角也压不稳。
那姑娘连声谢她,她摇摇头,把谱按回对方怀里。这样的寻常动作,倒让她从方才的惊惶里缓过一口气。人已经走远,眼下还有琴要抱,有路要走,不是站在这里反复怕,便能把贺骞从宫里怕出去。
她跟上队伍,数着脚下方砖,一格一格过去。走到内门,守门人照名点过人数,她应名的声音终于不再发颤。
小锦儿直到重新跨过内门,才发觉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周蓼走在前头,忽然叫她名字,她心中一惊,差点把琴带扯断。
“怕生?”
“有一点。”
“宴上人更多。若只敢在教习房里弹,再好的手也白费了。”
周蓼说完便往前走,没有追问。小锦儿跟了上去,低低应是。她忽然明白,李怀衍不许她打听得太深,并非看轻她。她只看见一个旧识便险些失态,若真站到李止慕跟前,又该怎样把这张脸稳住?
当晚,她练到指腹发疼才停。
同屋姑娘以为她怕选不上宴曲,递来一块软布,让她裹住指头。小锦儿接了,说声多谢,躺下时却仍睁着眼。
窗外一更过去,宫墙上那点光也渐渐淡了。
晋王与李止慕的见面,安排在翌日下午。
明面上是核两处商路的旧议,地点在客馆书厅,韩肃看过需议的条目,先与接伴官去查货样。余下那一盏茶工夫,李止慕叫侍从退远,自己起身,替顾寻萧续水。
“画像看过了?”
顾寻萧没有接茶,先看了眼厅门。
白术守在门外,远处的贺骞也未走近。
“看过。你给的两处地方,只能先核,未必有人。”
“所以才请王爷帮忙。”李止慕坐回去,“大宏地广,人也多,藏一个人,不费多少事。真想找,却少不得有通行方便的人。”
“从前说的是查下落。”
“自然。”
顾寻萧望着他,没有说话。李止慕被看得笑意一顿,随即将杯子轻轻搁下。
“王爷是要我把话说尽?”
“人找到了,你要如何?”
“带回南国。”
“活着带回去?”
厅中静下来。窗外的竹叶被风推着,擦过窗纱,沙沙两声。李止慕的目光也静了下来,不再用那些客套话遮掩。
“他若肯回,何必逃。”
顾寻萧道:“本王从未答应替你杀人。”
“王爷当然不必亲自动手。寻到以后,交给我的人便是。”
“交出去,与动手有何分别?”
李止慕看着他,像这时才发现眼前的人与信上所见的并不全同。他以为一位有心争位的皇子,至少懂得兄弟之争不容心软,何况死的又不是顾寻萧的兄长。
“你们大宏的兄弟,都这样客气?”
顾寻萧的脸色冷下来:“这是两件事。”
“留着他,他迟早回来与我争。王爷连这种后患也要替我留着?”
李止慕说得太自然,仿佛桌上摆的是一张欠账,欠着总要还,能一次抹平,便不必再费心。
顾寻萧却想起那些送进母妃宫中的药。来路、分量、朱批,样样有人记得,到了人命上,旁人又只说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追。
一个人不肯顺从,便成了非除不可的后患。
这话听在耳中,竟如此刺人。
李止慕见他不语,索性将原先允过的几项便宜又说了一遍。南边商路上哪一处能让人方便,哪一处能供给消息,都不是凭空画饼。他此前已经兑现过一部分,所以这回来,也不肯只得一句含糊的尽力。
顾寻萧听完,没有否认自己受过帮助。
“前议里的事,我会认。你要我做的事,也须一件件说清。不能因为收过一封信,往后便连人命也算进去了。”
李止慕笑意很薄:“王爷将账分得这样细,做朋友未免累了些。”
“将话说清,日后才不必反目。”
“你怎么知道,我大哥不会先害我?”
“我不知道。”
这个答复叫李止慕一怔。
顾寻萧没有替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许下良善,也不愿把自己说成只凭几句话便能断清南国纷争的明白人。他只是知道,眼前的李止慕想省掉许多事,最好自己替他把兄长送到刀下,再把这当作彼此交情的一部分。
“他做过什么,你可以拿实情来。我答应过帮忙查下落,不曾答应先替你判他必死。”
李止慕不再笑了。
厅外有人问是否添炭,顾寻萧正好朝门口看去。那一瞬,他依稀想起母妃旧宫里总暖得太过的火盆,幼时大人说她怕冷,他便以为火再旺一些,人就能好起来。
有许多年,他真的这样信过。
如今面对另一位皇子的笃定,他忽然不肯再轻易相信,那些看似顺理成章的决定,真的已经替将死之人想过了所有出路。
他将原先压在手边的商路册子合起。
“我能答应的,仍是查实下落。未有结果之前,你的人不得擅在京中拿人。若越过这一条,前议作罢。”
李止慕眉梢微抬,笑意终于尽数收了。
“王爷舍得?”
“你也可以另找人。”
两人对坐许久。李止慕先移开目光,伸手将冷茶倒去,换了一盏热的,推到顾寻萧跟前。
“好。先查。”
话是应了,顾寻萧却知道,这个人未必就肯等。
撷芳宫午后安静,江昭仪靠着软枕,看青穗拆一包宫外递来的旧书。
书由云阳王府送入,附着寻常问安的家信,几册游记里夹了一本旧诗集。青穗原要把发黄的那册放到最下,江昭仪看见书角,忽然伸手。
“那一本给我。”
“纸有些脆了,娘娘小心。”
她接到手里,先抚了抚封皮。书边曾被水洇过,后来晒干,留下起伏不平的褶子。那是未入宫时的事,当时她还住在京城的宅子里,有一回出门,雨来得急,她将书护在怀里,不料还是湿了半边。
林章见她心疼,笑说字没跑,往后看一行还添一层雨意,倒比新书有趣。
她那时候说他不懂惜物,回去仍按他教的法子,一页一页垫纸晾好。后来书借给他,他忙着军中的事,一直没还。
如今终于回来了。
翻到中间,那行小字还在。他嫌诗里赶路的人只顾伤春,不看脚下泥深,便提笔添了一句“先换鞋再吟诗”,被她夺过笔,另加了一个很不端正的“俗”字。
江昭仪看着,忽然笑出声来。
青穗很久没见她这样笑,便凑近问书里写了什么。她将书略合,说是从前的糊涂话,怕被人看去笑话。
“留着罢。”青穗道,“娘娘这几日总闷着,能看些有趣的,比对着窗子好。”
江昭仪点点头,笑意却渐渐湿了。
她想问这书是谁亲手送到王府的,送来时可说过什么,转念又将话咽下。多问一句,便多一个替他们传话的人。那人的命,在宫门前未必抵得过自己的一次心软。
她把书合妥,交给青穗。
青穗伸手接时,她却又留了一瞬,翻回前面那一页。页边曾夹过叶子,留下淡淡一块青黄,她伸指抚过,忽然问今日外头冷不冷。
“风比昨日紧。娘娘若想开窗,奴婢只开上头一点。”
“不是要开窗。”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无从解释,只笑了笑。林章来回办差,总要骑马,手上那道不打紧的伤,可别被风吹裂。她知道这件事本不需自己担忧,林家有人管他,军中也不缺药,却仍忍不住一遍遍想。
青穗给她披上外衣,见她指尖还压着书,轻声道:“旧书还回来了,娘娘往后想看,随时都在。”
江昭仪点头,眼角那点湿终于落下来。
她并不想哭,今日明明是高兴的。可人越高兴,便越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若仍在从前,她能当面拿那一个“俗”字笑他,笑完把书收走,连他的申辩也不听。如今能收到这几页旧纸,竟已算得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青穗装作没有看见,转身去换水,让她有工夫自己把眼泪擦净。
“同母亲说,书收到了,叫家里别再为我四处寻旧东西。如今这些够看了。”
青穗应下,把它放到枕边。她伸手拦了一下,又松开,任那册旧书安安稳稳留下来。
原本想藏的东西,也不必样样都藏到自己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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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宫里,云致正替一件礼服改肩。
尚衣局的人先前来请她看过,原样穿着端正,一抬臂,领口便往后勒。迎使礼宴须数次起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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