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青在生命之湖住下来的第三个月,终于鼓起勇气向帝天提了一个请求。
“爹,”她站在帝天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脚尖无意识地碾着湖边发光的苔藓,脸上挂着一种介于撒娇和心虚之间的笑容,“我想去集市买点东西。”
帝天盘膝坐在湖边的一块青石上,闻言睁开眼睛,金色的竖瞳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目光说不上严厉,但也绝不算温和,像是在审视她这个请求背后有没有什么不靠谱的动机。戴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补充道:“就是森林外围那个魂师集市,不远的,来回一天就够了!我保证不惹事,不跟人打架,不暴露身份,买了东西就回来——真的,我就是想去买几本书。”
“书?”帝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对!书!”戴青用力点头,眼睛亮了起来,“修炼之余总得有点消遣嘛,我在青阳镇的时候每半个月都要去书摊上淘一批新书的,这三个月一本书没看,都快憋出病来了——爹,我现在的幽怨已经浓到能养活一池子翡心草了。您就让我去嘛,求您了。”
帝天沉默了片刻。他活了几十万年,面对过无数强敌,经历过无数次天劫,从来没有哪一个对手让他感到难以应付。但眼前这个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女孩——她不会让他受伤,但会让他莫名觉得自己如果不答应就做错了什么。他不确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不打算深究。
“早去早回,”他最终吐出四个字,重新闭上眼睛,“带上通行令牌。森林里的魂兽不认识你,别被自己的邻居误伤。”
“谢谢爹!”戴青欢呼一声,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从碧姬的药圃旁边经过时顺手抱了一把她晾在石案上的果干,塞进包袱里当干粮。碧姬正在给药草浇水,见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星斗大森林外围的魂师集市,戴青以前只是听说过。那是一个自发形成的中立区域,聚集了来自大陆各地的魂师、商人、猎魂者和冒险家。因为地处星斗大森林边缘,这里的规矩和外面不太一样——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看交易。无论是星罗帝国的贵族魂师、天斗帝国的流浪猎人,还是武魂殿的执事,只要遵守集市上唯一的铁律——不许动手——就能在这里自由买卖。
戴青换了身不打补丁的干净衣服,把帝天给的通行令牌挂在腰间——那是一块漆黑的木牌,上面刻着一道金色的竖瞳印记,散发出极其微弱但令人心悸的龙族气息。她试验过,只要挂着这块令牌在林子里走,方圆百丈内的魂兽都会自动退避,比驱兽粉好用一万倍。路上遇到一只正在觅食的千年级别幽冥狼,那狼远远嗅到令牌的气息,尾巴一夹就消失在了灌木丛里,跑得比被猎人追还快。戴青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令牌,默默在心里给帝天竖了个大拇指。
集市比她想象中更加热闹。两排临时搭建的木制摊位沿着林间空地一字排开,摊主们来自五湖四海,口音五花八门,卖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有卖魂导器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魂导灯具、魂导护甲和魂导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一位摊主正在给他的客人演示一柄能自动加热的魂导匕首,把刀刃插进一块生肉里,几息之后肉就滋滋冒油了。有卖丹药的,各种颜色的小瓷瓶整整齐齐地码在绒布上,标签上写着“回魂丹”“凝气散”“洗髓丸”之类的名字,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药香味。有卖魂兽材料的,兽骨、兽皮、兽角、兽牙,甚至还有一整只冰封的五百年份霜狼尸体。有卖矿石和宝石的,戴青路过一个矿石摊位时下意识地想用岩神之眼扫一扫,然后忍住了——她不是来赌石的,是来买书的。
她在集市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书摊。书摊不大,只铺了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在地上,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本书册。大多数是修炼相关的实用书籍——《魂力基础导引》《百年魂兽图鉴》《器武魂修炼心得》——但在角落里,有一摞明显不同于其他书的册子,封面花花绿绿,书名一个比一个吸引眼球。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和善,正坐在摊后的马扎上翻着一本旧书。他见戴青蹲下来开始翻书,便放下手中的书,热情地招呼起来。
“小姑娘,想买点什么书?修炼功法、魂兽图鉴、草药大全,我这里都有。”摊主见她第一个就拿起了最显眼的那本《觉醒武魂之后,我成为魂兽共主》,眼睛一亮,笑容更深了几分,“哦,你喜欢看这种?有眼光!这本是最近卖得最好的,讲的是一个普通魂师觉醒武魂后发现自己能和魂兽沟通,后来一步步成为魂兽共主的故事。写得特别好,我都看了两遍了。”
“真的假的?”戴青眼睛亮了,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立刻被吸引住了,“这个开头好有意思——觉醒武魂那天,主角听到了森林里所有魂兽的心声——这个设定不错不错!”
“喜欢就拿走!一本才五个铜魂币,多买有优惠,”摊主见她有兴趣,又从摊位底下翻出好几本类似风格的书,一本一本地给她介绍,“这本也不错——《诸神在上》,讲的是神界大战,众神陨落,主角是最后一个神祇的转世。还有这本,今天刚到的新书——《凤傲天崛起录》,女主,器武魂,一路碾压所有看不起她的人,特别爽。你要是喜欢魂兽题材的,这本一定要拿——《重生之万兽之王》,主角重生成了魂兽,从一只十年魂兽开始修炼,一路吃到万年。”
“拿拿拿!全都拿!”戴青抱着一摞书,脸上笑开了花,毫不犹豫地从钱袋里数出十几枚铜魂币递给摊主,“还有没有类似的?什么类型都行,我不挑——主角是魂兽的最好,女主向的更好,爽文优先,虐文也行但是得有好结局——对了有没有那种主角是龙族或者武魂跟龙有关的?”
“有有有!”摊主笑得合不拢嘴,又从摊位底下翻出好几本,“这本——《龙腾四海》,主角武魂是深海蛟龙,从水属性一路进化到真龙。还有这本,《我的武魂是祖龙》,这个是新出的,口碑特别好。你要的话我给你打个九折——反正你买了这么多,以后常来。”
最终戴青从书摊上站起来的时候,包袱里多了一摞书,沉甸甸地压在背上,但她的步伐比来时更加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在集市上又逛了一圈,给碧姬买了一包集市上特有的蜜渍花果干——摊主说这种果干是用星斗大森林外围特有的野蜂蜜腌制的,甜而不腻——给三眼金猊买了一串蓝水晶手链,不值什么钱,但颜色和她的眼睛很配,戴青觉得她戴起来一定好看。至于帝天,戴青在集市上转了三圈也没找到适合送给一位八十九万岁魂兽共主的礼物——总不能买个纪念品回去,上面还刻着“星斗大森林留念”吧——只好作罢。
回到生命之湖时已经是傍晚。湖面上漂浮的金色光点将整片湖水映成了一面流动的星图,湖边的古木在晚霞中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光边。帝天依然坐在湖边那块青石上,姿势和她早上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像是在那里坐了一整天。碧姬在药圃里收晾干的草药,看到她回来,远远地朝她挥手。三眼金猊趴在湖边一棵大树的枝干上,金色的长发从树枝边缘垂下来,在晚风中微微晃动,手里拿着一片树叶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戴青在湖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块被阳光晒得微温的平坦石头,背靠着古木粗壮的树干,把刚买回来的一摞书放在身边最方便拿取的位置。她满意地叹了口气,拆开一包集市上买回来的蜜渍花干,拿起最上面那本《觉醒武魂之后,我成为魂兽共主》,翻到第一页。
头顶的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湖面上的光点随着夕阳西沉而越来越亮,远处的密林中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鸟鸣。她咬了一口果干,翻过一页书,又翻过一页,渐渐地整个人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连碧姬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都没注意到。
“又在看什么?”碧姬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翡心草汤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书,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这本又是什么?”
“这本超好看!”戴青接过汤药灌了一大口,一抹嘴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介绍,“讲的是一个魂师觉醒武魂之后发现自己能和魂兽沟通,后来一步步成为魂兽共主的故事——娘,你说这个设定是不是很有意思?我觉得作者一定对星斗大森林特别了解,里面写的好多魂兽的习性都跟真的一样。”
碧姬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蜜渍果干,姿态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目光落在湖边那道端坐不动的黑色身影上,嘴角微微弯起:“那真正的魂兽共主,你每天都能见到。你还看这个做什么。”
“那不一样,”戴青理直气壮地说,晃了晃手中的书,语气认真得像是要上一堂课,“爹是活生生的魂兽共主没错,但书里写的又不是他。看书有看书的乐趣,又不能因为家里有真的就不让看虚构的了,对吧?而且这本书里的主角跟爹完全是两种风格——书里这个主角是从小魂师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各种奇遇各种冒险,可精彩了。爹那种一出生就是巅峰的,反而没什么看头——不是不是,爹我不是说您不好!您是最好的!我是说您的人生没啥戏剧性!不对,您有戏剧性——您活得太久本身就是戏剧性!完了,越描越黑——”
帝天依旧坐在湖边的青石上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但那块青石旁边的苔藓微微颤了一下。和帝天一起生活了三个月的戴青已经学会了从各种细微的迹象中判断养父的情绪——石头不动就是没生气,苔藓颤了一下就是听到她的话了但懒得跟她计较。
“对了,”戴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书翻到最后几页,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碧姬,表情难得地认真了几分,“娘,你说这本书里写的那些东西,和爹的实际工作到底有多少相似之处?书上说魂兽共主能通过某种特殊的灵魂连接和森林里所有魂兽沟通,什么万年魂兽开大会啊,什么调解两只十万年魂兽的领地纠纷啊,什么给新晋升的万年魂兽颁发等级徽章——咱爹也要干这些吗?”
碧姬沉默了片刻,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放下手中的果干,用一种戴青从未见过的复杂语气说道:“你爹他……确实不需要干这些。”
“为什么?”
“因为,”碧姬看了一眼湖边那道纹丝不动的黑色身影,“所谓的‘管理’,是你爹坐在湖边,所有魂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领地里,不敢造次。不需要开会,不需要调解纠纷,不需要颁发徽章。你爹在这里,本身就是规则。”
戴青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充满敬意的目光望向湖边的帝天,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写满了“魂兽共主日常工作”的小说,忽然觉得书里的主角多少有点可怜。她在心里默默替那位虚构的魂兽共主点了一根蜡烛,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几天后的一大早,三眼金猊化为人形,坐在湖边的青石上,正用一片万年古木的叶子逗弄湖面上漂浮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在她指尖跳跃,像是某种通灵性的小精灵,和她指尖的命运之力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她的金色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遮住了她眉心那枚菱形的金色鳞片,只露出两只蓝色的眼睛和一副冷淡到近乎慵懒的表情。
戴青抱着一摞书从树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把书放在两人中间,顺手拿了一包昨天新开的果干递过去。三眼金猊没有接,也没有看她,依然专注地逗弄着那些光点。戴青不以为意,和三眼金猊相处的这三个月里她已经摸透了这位姐姐的脾气——她不是不友好,只是慢热,热起来需要很久很久,就像一块在阴凉处放了太久的石头,需要很长时间的日晒才能变得温热。但只要耐心地坐在她旁边,等她自己慢慢暖和过来就好。
“姐姐,”戴青自顾自地挑出一本封面颜色特别鲜艳的书,翻开第一页,“昨天那本《觉醒武魂之后,我成为魂兽共主》你听到哪儿了?主角在森林深处遇到那只失落的万年魂兽那里?”
“不记得了。”三眼金猊说,语气平淡,但指尖逗弄光点的动作停了一瞬。戴青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在心里偷偷笑了笑——这就是记得的意思。
“那我重新给你讲!”戴青盘腿坐好,清了清嗓子,“主角在森林深处遇到一只失落的万年魂兽,那只魂兽原本是某个区域的领主,但因为年纪大了、修为倒退,被一只更年轻的魂兽夺走了领地,正缩在一个岩洞里等死。主角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和它沟通,了解了它的过去,最后想了一个办法——他去找那只年轻的魂兽谈判,说服对方让出一块边缘地带给老魂兽安度晚年。最后谈判成功了,老魂兽得到了安身之所,年轻魂兽也得到了主角承诺的修炼资源,两边都满意。”
三眼金猊听到这里,淡淡地评价了两个字:“太麻烦。”
“啊?”戴青眨了眨眼。
“如果是帝天大人,”三眼金猊将那片树叶从光点之间收回,在指间轻轻捻动,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他只需要在那只年轻魂兽的洞府上空,飞一圈就够了。那只年轻魂兽会立刻主动把领地让出来,还会自己去给老魂兽道歉。根本不需要让任何人去谈。”
戴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帝天黑袍猎猎,低空掠过某只魂兽的领地,地上的魂兽连头都不敢抬。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只能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姐,我忽然觉得,你和爹才是真正的爽文。”
三眼金猊没有回应这句话,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大概只是戴青的错觉。
“对了姐姐!”戴青重新振作精神,又从书堆里精准地抽出另一本,在膝盖上摊开,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不存在的灰尘,郑重其事得像在向三眼金猊递交一份重要情报,“我昨天看完了这一本,觉得特别有必要跟你分享一下。”
“什么?”三眼金猊侧头看了一眼,封面上赫然写着《凤傲天崛起录》五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个手持长枪、英姿飒爽的女主角。
“这本讲的是一个女魂师从底层开始修炼,一路碾压所有看不起她的人,最后成为封号斗罗的故事。爽是挺爽的,但这不是重点,”戴青翻到她预先折叠好的那一页,上面是她昨晚看到深夜时自己做的批注——一片被夹在书页里当书签的银杏叶,叶片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重点是女主的感情线。书里有一个男配,是某个大家族的嫡子,一开始看不起女主,后来发现女主天赋异禀,就开始疯狂追求她。你猜他是真心的吗?”
三眼金猊终于转过头来,将她那双粉蓝色的眼睛落在了戴青脸上。她的表情依然冷淡,但眼神里多了一点点认真——以她的标准来说,这已经算是“产生了浓厚兴趣”的表现。因为戴青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接下来要讲的往往不是废话。
“他不是,”戴青干脆利落地自己回答了,把书往膝上一扣,“他追求女主是因为女主的武魂觉醒了罕见的凤凰血脉,而他的家族正好需要凤凰血脉来提升自家的武魂品质。从头到尾,他对女主没有半点真感情,全是算计。他接近女主的时候各种花言巧语,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但是女主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女主需要资源修炼的时候他推三阻四找各种借口,一旦女主家里出了事需要他帮忙,他立刻翻脸划清界限生怕牵连到自己——你看你看,姐姐,这种男的就是典型的凤凰男。”
“凤凰男?”三眼金猊皱起眉头,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未接触过这个概念的新鲜感和困惑。这个词在她的知识库中完全空白——她了解魂兽的进化,了解天道的运转,甚至了解一部分人类世界的权力格局,但“凤凰男”不在她的认知范畴之内。
“对!凤凰男!”戴青见她终于产生了兴趣,立刻放下手中的书,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条一条地解释,语速越来越快,“就是那种出身不如你、天赋不如你、资源不如你、全靠自己努力爬到一定位置的男人。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在于他接近你之后,一开始各种温柔体贴、甜言蜜语,让你觉得他对你特别好,把你当眼珠子当星辰——但千万别被这些表象骗了!他的最终目的不是喜欢你这个人,而是靠你的气运、血脉、家世继续往上爬,攀上你这根高枝之后,不但不感激,反而觉得是自己有本事才配得上你,等你帮他把事业稳住了、资源到手了、人脉打通了,他就开始嫌弃你太强势、太耀眼、太优秀会伤他自尊。然后他就会一边接受你家的好处一边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等你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他马上变脸翻旧账,说当初是你太强势他才没有发挥空间——这叫软饭硬吃!到头来好处全是他的,骂名全是你的!”
三眼金猊听完这一长串连珠炮式的输出,沉默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忘了继续逗弄那些金色的光点,光点们在她指尖徘徊了几圈,然后百无聊赖地飘回了湖面。她活了近两万年,见过无数人类魂师,也见过许多试图接近她的强者——但那些接近她的人和戴青描述的这种形象,忽然之间在她记忆中有了一种新的分类方式。
“这种人很多吗?”她问,声音比之前微微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究。
“多!超级多!”戴青用力点头,又从书堆里翻出另外几本,一本一本地翻开给她看,每一本都在相关段落折了角,显然是她昨晚熬夜做的功课,“不信你看——这本《诸神在上》里面也有一个类似的角色,男主的师妹就是被这种人骗了,嫁过去之后才发现对方只是想要她的神器传承。还有这本《重生之万兽之王》,里面有一个女魂兽,修为达到了十万年级别,结果被一个人类魂师哄得团团转,把自己修炼了几万年的内丹都拿出来给他续命,结果呢?那个人类魂师拿着她的内丹去拍卖行换了一件封号斗罗级别的魂导器,连句谢谢都没有。还有这本!《龙腾四海》里有一条母龙,被一个自称真心爱她的猎龙者骗了,最后被拔了龙鳞抽了龙筋,炼成了一柄伪神器,那个猎龙者用那把伪神器一路升到了魂圣——”
“够了。”三眼金猊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戴青继续翻书的动作。她的表情依然维持着一贯的冷淡,但她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微微收紧了几分。那双蓝色眼睛眯了起来,像是某种本能被触发的掠食者,“我明白了。”
戴青看着三眼金猊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夹杂着骄傲和欣慰的复杂情绪。从穿越到现在,她终于做成了一件比突破魂力等级更有成就感的事——把现代社会的婚恋防骗指南成功输出到了斗罗大陆。作为一个穿越者,她知道原著中三眼金猊会在未来遇到霍雨浩,那段命运的交织虽有其动人和美好之处,但如今三眼金猊已是她的姐姐。对她而言,让姐姐学会保护自己,远离那些可能带来伤害的羁绊,远比原著中的任何名场面都更重要。至于霍雨浩——她只能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气运之子默默说一句抱歉,让他换个地方去邂逅属于他的缘分。
“所以姐姐你记住,”戴青坐直身体,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为这场长达半炷香的婚恋教育课画上了句号,“你生而为瑞兽,掌控命运之力,身负星斗大森林的气运,未来肯定会有大把人类魂师想接近你,到时候千万要擦亮眼睛。有人跟你说他不图你的气运——图你的气运;有人说他只想陪在你身边——图你的气运;有人夸你眼睛好看——图你的气运;有人在你受伤的时候给你递药膏——”她说到第八九条的时候明显卡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转,然后重新找到了一个更具概括性的表述,“当然也不是所有行为都一定跟气运挂钩,但逻辑是一样的——要分辨一个人的真心,不要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再看他在你没东西可给的时候还做不做。如果有一天,有个人类魂师跟你说他不图你任何东西,你让他从生命之湖搬出去住,别借你的气运和资源,看他还愿不愿意每天来看你。”
三眼金猊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湖面上那些跳跃的光点上,被长发遮住的眉心鳞片隐隐透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她在思考——不是那种敷衍的思考,而是真正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记忆里的思考。戴青说得对,她是瑞兽之身,掌控命运之力,整个星斗大森林的气运都承载在她的血脉中。这份力量在赋予她无上尊荣的同时,也会引来无数觊觎。帝天和碧姬可以保护她不受到武力上的伤害,但“凤凰男”这种东西不是武力能解决的——他们往往披着真心的外衣而来,嘴上说的是“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借她之力一飞冲天。
“姐姐记住了。”三眼金猊说,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淬炼过的精铁,不带任何敷衍的杂质。
戴青咧嘴一笑,在心里默默给这场“穿越者婚恋教育课”打了个满分。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一番绘声绘色的讲解,彻底改变了某条原本可能存在的命运轨迹。在某条未曾发生的时间线上,一个本应凭借命运之力的羁绊接近瑞兽的人类少年,因为三眼金猊牢牢记住了“凤凰男”这个概念,第一次见面就被她用冷淡到近乎苛刻的目光审视了许久——他那句“你好,我叫霍雨浩”还没说完,三眼金猊已经在心里把他的每一个举动对标了戴青教她的“警惕清单”——初次见面就对你的眼睛夸个没完,图你的气运;在你面前表现得很刻苦很努力博取同情,图你的气运;说要带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图你的气运。戴青说过的每一个案例都像是一把精密的筛子,把这少年言行中的善意和美好筛得七零八落,只留下满地的可疑红点。三眼金猊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霍雨浩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当然,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此刻的生命之湖依然安静祥和,湖面上的金色光点在晨光中跳着千万年来不变的舞蹈,帝天在湖边打坐,碧姬在药圃里浇水,三眼金猊坐在青石上,将戴青教她的那些道理反复咀嚼、铭记于心。而戴青靠在树干上,翻开一本新书,咬了一口果干,觉得今天又是充实而美好的一天。
戴青在生命之湖住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每天早上都要花一炷香的工夫来感叹湖水的美丽——当然它还是很美丽,但看久了之后,她已经能把这种美视为某种理所当然的背景,就像鱼不会每天惊叹水的清澈一样。
但即便如此,在星斗大森林核心区当帝天的养女这件事,依然会时不时地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刷新她的认知。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永远不会习惯的一件事就是——她的邻居们。
在人类世界的魂师教科书中,十大凶兽被描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存在,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画着红色的骷髅标记,后面跟着一大段关于“极度危险,请勿靠近”的警告文字。韩老虎当年在课上讲到十大凶兽的时候,语气压低到学生们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仿佛光是说出那些名字就有可能惊动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凶兽本尊,然后下一秒就有一只暗金恐爪从天而降把整间教室拍成齑粉。戴青至今还记得坐在她前排的一个男生听到熊君的名字时直接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笔都吓掉了。
而现在,她的日常是这样的——
某天下午,她正盘腿坐在湖边打坐冥想,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树木被蛮力推开时枝叶折断的脆响。她睁开眼睛,看到暴君——十大凶兽排名第六的暗金恐爪熊——正拖着一整棵合抱粗的大树朝她走来。那棵树显然是被他一巴掌拍断的,断裂处的木茬参差不齐,还沾着新鲜的树脂。树干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蜂巢,里面正在往外渗着金黄色的野蜂蜜,蜜香浓烈到连湖面上的金色光点都被吸引了过来。几只蜜蜂还在徒劳地绕着蜂巢飞,嗡嗡声细得像蚊子叫,显然对自己的家园已经换了主人这件事还没有完全接受。暴君把大树往她面前一放,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句“给你”,就像是在递一包零嘴。
戴青看着那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蜂巢,再看看暴君那张木然的脸,嘴角抽了抽。她从那蜂巢上掰了一小块带蜜的蜂蜡,冲熊君咧嘴一笑:“谢谢熊君叔叔!”暴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浑厚得像远处打了个闷雷——然后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原路返回。沿途又踩断了好几棵树,那些被踩断的树木旁边立刻有万妖王的植物触须伸过来,默默开始清理和修复。戴青低头看着手里的蜂蜡,觉得这份来自邻居叔叔的投喂大概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体积最大、分量最重、破坏力也最强的礼物。
又比如赤王——十大凶兽排名第八的三头赤魔獒。那是一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凶兽,在人类世界的传说中,三头赤魔獒的三个脑袋分别掌管着毁灭、愤怒和狂乱,任何人看到他的三个头同时转向自己,都会在瞬间失去战意,瘫软在地等死。戴青第一次在生命之湖边遇到他的时候,他正以半兽形态站在湖边向帝天汇报森林北境的情况,三个脑袋中左右两个闭着眼,中间那个面无表情,声音低沉而粗粝,和人类魂师教科书上写的“毁灭火海”“愤怒咆哮”之类的恐怖描述毫无相似之处。他看到戴青走过来,中间那个脑袋转过来瞥了她一眼,目光凶悍得像是随时会把人撕碎。戴青没有表现出畏惧——她注意到赤王虽然表情凶狠,但从来不在帝天面前释放真正的杀气,这说明他的凶悍至少有一半是职业需求而非个人爱好。她被帝天收养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体验——赌石店里被四个彪形大汉堵在巷子里那次,领头的那个也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后来她发现那个人只是工作态度认真,领了老板的钱就得出全力。
那次见面之后又过了几天,戴青在湖边练枪的时候,忽然发现赤王就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坐着,三个脑袋同时转向她的方向,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练枪的动作。那场面说实话相当瘆人,戴青握着贯虹之槊的手都顿了一下,差点一枪戳到树上。
但让她意外的是,赤王没有走近,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树下保持着距离,像一尊被固定在那个位置的雕像。她注意到他的尾巴——那是一条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粗壮尾巴,正以一种和他凶悍形象完全不搭的幅度轻轻摇动。那摇动的节奏很慢很轻,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本能反应,和他那三个写满了“凶狠”“暴戾”“生人勿近”的脑袋形成了极其剧烈的反差。
戴青心里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测。她收枪站好,朝那个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喊了一声:“赤王叔叔好。”
赤王的三个脑袋同时一顿。左右两个脑袋猛地转过去——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两个闭着的脑袋睁开眼——和中间那个脑袋面面相觑,那张凶悍到足以被画在魂师教科书骷髅标记旁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微妙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茫然。赤王“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但从那天起,他每次来生命之湖汇报事务时都会多停留一炷香的工夫——当然他绝不是在等戴青叫他叔叔,只是刚好在帝天身边多站一会儿而已。戴青每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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