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温热的触感还未散去，辛瑶坐在竹屋门前的台阶上出神。
夜色尚深深，雪夜格外寒凉，离开了怜青，她浑身的血渐渐冷下来，心跳也逐渐平复。
这本来没有什么，可一旦感受过温暖，寒冷就显得越发刺骨，越发难耐。
她托腮默默腹诽：当真是狐狸精……
哎，钟夫人说对了，她就是色令智昏。
可是真的会有人为了一份情，舍弃性命吗？辛瑶不知道，她也不想试，因为不值。
于她而言，怜青是特别的，可仅限于此了。
天色沉得像是凝固了，灰蒙蒙，又厚又重，云层里时不时响起闷雷，却无一滴雨也无一片雪。
辛瑶望着远处出神。
东南那座浮空岛屿的雷鸣破空，似是警示。
怜青走到辛瑶身边，紧贴着她坐下，假装自然地拉过她的手替她捂暖。
“阿瑶，你知道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吗？”那座岛被厚云卷住，看不清原本的面貌，怜青认不出，只是觉得每每望去心里发紧。
“……不知道。”
“怜青，好像要下雪了。”
怜青看了一会儿，感觉天色真的快要下雪了，可能就在他生辰附近。
下雪好呀，多漂亮。
到时候，他和阿瑶都穿着红衣，他们回青丘，高朋满座，祝福声里相偕白首，多好。
阿瑶的手真的很冰，又柔软又有分明的骨节和细长的手指。怜青又偷偷看她，她似乎没有反应，她感觉到了吗？肯定感觉到了吧。
那她又是为什么没有反应呢，是像他一样故作镇定，还是根本不在意呢。
“怜青……”
“看！”他不知道阿瑶究竟有没有发现他，突如其来的胆怯，让怜青猛抽出手，在她出声之前突兀地打断：“阿瑶，你看这树！”
辛瑶应声抬头，酷寒之中草木枯萎，而她的竹屋之外一半山头的树木竟然在怜青的灵力催发之下一刹生长，郁郁葱葱。
“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辛瑶看向的却不是满山的树木，而是怜青。
好丰沛的灵气。
木灵气。
他的灵力不是火灵，对啊，她怎忘了，怜青是木灵，极其强大的木灵。妖君有苏泠最富盛名的便是狐火，有苏静也是火灵力，而怜青竟然是木灵。
怜青的术法不精，他的天赋却如他所言，当真是罕见。
木灵强大，却又柔和，包容。
辛瑶死水一般的心，忽地颤动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体的反应已经让她先一步回握住怜青的手：“怜青，你……你能为我种一棵树，种一棵参天巨木那样的树吗？”
她的眼神很不同，那种希冀的模样是怜青之前从未在阿瑶脸上见到过的，他随即在手心聚灵，化出一棵幼小的树苗。
树苗的叶片抖落着微小的光华，并不惧怕寒风摧折。
怜青把小树苗放去了竹屋前方的一角，用灵力让它在冻土中生根。
“它会长大吗？”
“当然，等到冰雪一融，根系就会生长，我一定会让它长成参天巨木。阿瑶，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坐在这棵树底下看月升日落，一起度过很多很多个春秋。”
辛瑶没有说话，只轻轻歪头，靠上少年的肩。
远方的地平线破出一丝微茫，光亮渐起，橙黄色的光洒在白雪上，似乎想要驱散天空层层的阴霾。辛瑶怔怔地，少年的双眸清澈，在光下像是上好的琥珀，那样纯净。
“怜青，你是妖。”
怜青听见阿瑶突然的开口，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随即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我死了，你怎么办呢？”辛瑶看着他的眼睛，可她不知道为什么，怜青听见这个问题非但没有忧伤与纠结，而是闪过一丝隐秘的喜悦之情，少年眷恋地圈住她，在她颈间埋头，声音瓮声瓮气。
“阿瑶，你知道吗，其实我们狐狸在妻子死后不会独活，可是，我不想与他们一样，妖没有来生，人却有。”辛瑶听见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带着她不懂的执着。
“你百年之后，我才不会自裁。你说得对，我确实该种一棵树，我会把你葬在这棵树下，然后去找你的转生，一直一直，这棵树或许会长得很高很大，直到你的轮回转世走到尽头，到那时我再陪你长眠，我们就能永生永世再不分开。”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在她颈间蹭了蹭，气息的痒和热意穿过她，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中抱着他，心中却空了一些，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不会寻死……就好，有苏家的狐狸们，总不能每一个都因她而死。
“怜青，能再替我束发吗？”
“好。”天光彻底亮起来，只是不过一小会就隐入层云，怜青抬起头捧了捧辛瑶的脸拉她去了室内：“只是阿瑶，能不能再与我一起出去买些东西，这次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她也答应了，只是究竟要买些什么，无论辛瑶怎样问，怜青都讳莫如深，怎么也不肯说，她只能从镜子里看见他微红的耳尖。
银篦从头梳到尾，发丝像一片一片的锦缎，怜青又放下梳子，将辛瑶一半长发捞起，不过几下就挽出一个利落的发髻。
镜中的女子长发半挽，多了几分精致明艳，少了几分森冷疏离。
“总感觉缺了些什么，可惜我这里没有什么首饰，若是能加上些许……”
“茉莉花点缀么？”
怜青一愣，随即笑起来：“茉莉花是我阿姐最爱簪的，你若是簪上定然也很好看，不过我总觉着阿瑶要最鲜艳浓烈的，才最是相衬。”
辛瑶捋着自己的一缕发丝，没有去看怜青欣喜雀跃的神情。
怜青以为她误会了什么，神色一慌，连忙解释：“从前阿姐没定亲，总是押着我给她束发替她摘花，我反抗不得，慢慢也就会了。”
“你若是不喜欢这样的，我还会梳许多别的，若是都不喜欢，我还能学新的，总能让你满意。”
辛瑶点点头，唇角那丝浅淡的笑意归于平淡。
原来如此，看起来如此熟悉，原是阿静爱的发髻。
正恍惚间，发髻一重，怜青左看右看到底是不满意她发间空旷，干脆将手中的银篦斜插入髻做了装饰。
辛瑶的愣神，怜青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又在玉牌里翻翻找找掏出几串长长的贝壳珠链挂在她发间。
“阿瑶，你真好看。”她总喜欢穿衣摆和袖子都很长的衣裙，衣料层层叠叠，颇有古韵。精工细做的首饰衬不出这份气韵，反倒是这些莹润却不多亩的贝珠，恰到好处衬出阿瑶的神秘。
“我再找点东西，咱们一会就出发如何？”
说着，怜青又翻出一件厚实的黑色皮质披风，搭在阿瑶肩上。
“小河镇的集市就在山下，去去就回，何必寻这么多东西？”
“才不是去山下呢，诶你等等……”怜青的玉牌在空中显出一个大窟窿，他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正解释着，又找出一双绣鞋单手递给辛瑶，“绣鞋、袜子、手链、臂钏、腰链、戒指……”
“那个……”
“戴上戴上！”
这叫没什么首饰吗……
辛瑶手里的东西就这么越堆越高，慢慢地，眼前这些宝贝竟真的将她的思绪带跑了，她默默在心里盘点自己魔宫里的宝贝，发现自己的那些东西，昂贵有余，竟是完全比不上怜青的宝贝们精致。
这种暗红的宝石，她怎么就没想到切开来做冠子，相比之下，她把那一整个宝石顶头上，真的是又重又难看。
还有这些小宝石，原来凑齐颜色能做这般精美的链子，她原先嫌弃颜色太杂乱，都一把洒花坛里面当碎石子了。
在怜青掏出第二十一条手链和第十八只戒指的时候，辛瑶终于意识回笼，发现了不对劲，忍无可忍喊停。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你拿这么多首饰究竟想做什么？”
“阿瑶……”怜青转过身，睁大了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两只手还紧张地揪着衣摆：“我、我很快就要成年了，过几日就是我嗯……三百岁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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