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桌宾客怔怔望来,但见沈清音掌心软肉被碎瓷狠狠扎入,大颗大颗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桌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猩红,一时间皆面露惊惶。
竹苓亦是脸色惨白,慌忙上前颤着手为沈清音擦拭。
鲜血瞬间染透了一方巾帕,竹苓手忙脚乱地又掏出一条,甫一松开手,原先那条染了血污的巾帕便被风吹至不远处的地上。
流了这样多的血,看着都疼。
可沈清音自始至终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痛色。
方才,就在韦氏话音刚落的瞬间,她想起来了。
沈清音想起来韦昌是谁了。
他是年节时上门拜礼的那个猥流男子,彼时她坐在梁宛柔身侧接受拜礼,那登徒子竟也敢抬眼不断凝视她。
就这么个登徒子,二十余岁一事无成不说,便是只能靠着两位高嫁的姐姐耀武扬威,甚至于方才林娘子也说韦昌是他的常客,放在她父亲在时连见箐娘的面都见不到,韦氏居然想叫箐娘作他的妾?
鲜血渐渐浸透袖口,沈清音眸光直直锁着表情微僵的韦氏。
“二弟妹,是,我沈家如今是已然没落了,可我父兄征战沙场一生,却不是为了让家中女儿屈身商户为人妾室的。”
她刻意将商户二字咬得极重。
要知道韦氏本是商户女出身,全凭姐姐嫁入镇远侯府做续弦、靠着梁宛柔母家的裙带关系,是以韦氏才有资格嫁入裴家。
若非镇远侯是裴氏家主之妻梁宛柔的胞弟,以韦氏低微的商户门第,莫说做裴詹正妻,便是入府为妾,亦是高攀不上的。
然韦氏不过嫁入裴府短短数年,便忘了出身愈发高傲,平日里韦氏如何占便宜沈清音都忍了。
可她没想到韦氏愈发蹬鼻子上脸,今日竟口出狂言到箐娘的头上了。
沈清音冷然道:“所以,箐娘便是终生不嫁,沈家亦能护她一世安稳无忧。二弟妹,你方才那番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此话一出,便如同耳光般狠狠掼在韦氏脸上。
自她嫁入裴府起,见到的沈清音都是默不作声低眉顺眼的模样,何曾胆敢这般当众给过她难堪?!
韦氏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然她心知是自己理亏在前,众目睽睽之下纵然满心愤懑,也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咽回腹中。
席间一时静默,流连最会打圆场的张氏也不知该如何劝和,只能同裴月面面相觑。
就在这凝滞时刻,一阵仓促杂乱的脚步声忽的从廊外传来。
“二公子到!”
裴詹步履匆匆赶来,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焦灼。
他一眼扫过席间景象,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沈清音垂落的那只手。
美人易碎,我见犹怜。
裴詹几乎是下意识跨步上前,长臂一伸便想去握住那只纤细的手掌。
沈清音却像是早已预判到他会这般,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二郎来了。”
“大嫂,你——”
“我无事。”
裴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良久,他才默默收回手,扯出一个晦涩的笑意来。
“无事……无事便好……”
他心神大乱,全然没留意身侧妻子愈发铁青的脸色。
韦氏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愁无处宣泄,见到裴詹这般,只觉自己养的狗又跑去舔旁人的臭脚了,登时顾不上姿态,狠狠踩了裴詹一脚。
“啊——你!你作甚踩我!”裴詹吃痛尖叫。
韦氏压下翻涌的妒意,对裴詹冷笑道:“你说呢!”
旋即她猛地站起身,陡然拔高音量对着廊下侍立的奶娘吩咐道: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杵在原地做什么!还不速速将钧哥儿抱来!”
裴詹被这尖锐声调惊回神,连忙抬手轻轻扯了扯妻子的袖口,压着声音道:
“你……吩咐下人做事便好好说,何苦这般高声喧哗。”
裴詹飞速打量了一眼尚还端坐着的沈清音,不免暗自叹气。
怎的同样是裴家媳妇,大嫂生的好看,身材也好,性子更是那般的沉静端庄。
偏生他的妻子张扬鲁莽,遇事只会大呼小叫,再配上那幅称不上有多好看的容貌,浑像是一头母河马。
“干你屁事?”韦氏回头瞪了他一眼。
裴詹素来惧内,被她这一眼震慑,当即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不多时,奶娘抱着熟睡的钧哥儿匆匆走来,一众宾客这才见到今日的主角。
一岁的孩童生得格外敦实,脸蛋白白胖胖,一双胳膊腿儿肉乎乎的,活生生的大胖小子,只是此刻依旧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
韦氏立刻上前接过儿子,托着他的腰身不断摇晃,试图将酣睡的钧哥儿唤醒。
与此同时,她又转头催促下人抓紧布置抓周场地。
仆役们不敢耽搁,麻利地搬来铺着大红织锦软垫的矮案,又将文房四宝、算盘、元宝等各式抓周物件一一整齐摆放。
趁着韦氏忙碌之际,裴詹飞快俯身,将石桌下那条沾满沈清音血污的帕子拾入袖口。
场地很快布置妥当,南风却是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躬身垂首,对着裴詹与韦氏恭敬禀报道:
“二公子,二夫人,家主方才临时传唤大公子入书房议事,我家公子道抓周宴无需等他了。”
话音落,南风双手奉上一枚白玉扳指。
“此乃胡元明胡指挥使嘱托公子转赠与钧哥儿的周岁贺礼,祝愿小公子添福添寿。”
韦氏依旧被方才的怒气萦绕心头,听了这话更是满心烦躁,是半点儿接礼的兴致也无。
大房,大房有何了不起的。
人丁不兴,裴端与梁宛柔也只有一个儿子。
沈清音的娘家没落了,也没给大房添个男丁。
裴誉倒是读书厉害,也做了大官。
可今日她的钧哥儿周岁宴,一生就这么一回,她的钧哥儿等了这样久,裴誉竟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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