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妮终于看见了“十一娘”的脸。
她大失所望。
“怎么病病秧秧的……一副一推就倒的样子。”
在她的幻想中,带领十一寨叱咤草原,成为朔方郡领头势力的人必然是豹子眼、龙头鹿角,昂臧七尺的飒沓娘子。
再不济也得像她娘那样金刚怒目,大大法法吧?
谁知是这么一个一眼看去就觉得活不了几年了的憔悴美人。
美则美矣,却似白瓷海棠,毫无生息。
瞧着只令人喘不上气。
那手腕骨支出来,外头裹着一层雪化时阳光照下来微微反光的皮,刺眼的很。
她脑子里天马行空,落在乌泱泱奔向十一娘的众人后面。
“十一娘您这是怎么了?”
“上次相见还是您横刀立马替老太我挡了剑,怎么这次便是如此教人心碎的模样!!!”
听见大当家老泪纵横的哭喊,大妮脚步定住,心底生出涩意,对啊,十一娘也鲜衣怒马过。
只是如今……置之死地而后生,她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咽下不少苦楚吧?
她不愿上前,就好像只要她不亲眼看见,十一娘就还是刀枪不入,坚不可摧的战神一样。
大妮正想着,却被大当家的铁爪手拽到十一娘面前。
一推后背,道:“叫人!”
她低垂眼婕,话音不自觉带上哽咽,单膝跪地抱拳:“属下分寨统领车大妮,见过十一娘。”
应灵徽听不见。
为了给众人加上“绝对幸运”buff躲过致命伤,她一直处在“绝对倒霉”状态下,方才战役中不仅五感尽失,心肺受损,外伤深可见骨,就连浑身骨头都痛得如同有锤子一点点敲。
只能模糊地判断来人方向,颤颤巍巍将手搭在那人胳膊上用力拍拍,麻木的挤出一个笑,而后坚持不住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她想,自己再也不会用这该死的倒霉卡了,真的好疼啊。
而且同情心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她因为这次烂好心死了,哥哥该有多伤心?
不过他起码不用内疚,也不用为自己提心吊胆了。
十一娘和应云卿的余荫都足以保他一世富贵衣食无忧,这么看来自己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车大妮几乎感觉不到胳膊上传来力量,只觉得一个人的手怎么可以这么凉!这是她只在死人身上才感受过的温度。
她愣住了,任由十一娘冰寒的身体瘫软在她怀里,周围一切声音似乎瞬间远去,她看清了十一娘嘴角苦涩而安心的笑。
她是为救他们活生生累倒的。
这一刻大妮突然明白,十一娘不需要巍峨身躯,她征服人心,靠的也从不是武力。
浓黑夜幕下数百人乱成一团。
“十一娘!”、“十一娘你怎么了!来人啊!医士爬出来了没?”
无咎辟非一把扯开大妮,将十一娘小心翼翼抱在怀中放进临时搭的轿子里。
运气大吼:“来两个人抬轿子!”
还能动的人一拥而上,无咎辟非选了最稳妥的两人,又强忍着焦急将主君交代的事情吩咐下去。
“再过半个时辰,有一批死囚会运到寨子后面,你等自行伪装将此处恢复原样,而后藏身十一寨地窖,没有乌伦珠日格送主君亲笔信万不可出来!记住没有?!”
大当家对着轿子深深一拜,抱拳:“二位壮士之名老妪亦曾耳闻,十一娘伤势重,需急送回城,但毕竟此番行事不可过明路,若中途遇到守城士兵阻拦,请二位出示此物。”
“老妪以血脉至亲起誓,若害十一娘,死不得安宁,生不得顺遂!”
无咎辟非互相对视一眼,接过那枚玉环收好。
“咳,咳咳咳!”应灵徽胸腔上下起伏,竟是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被一口血呛在喉咙里险些出事。
医士无需其他人赘言,自己连滚带爬爬上了轿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扶着十一娘脉搏比谁都紧张。
下一秒,“扑啦啦——”幼雕滑落在轿子上,见主人昏迷焦躁不安,急得“嘎嘎”直叫。
几乎同时朔方城郊外,安然入睡的巨狼突然苏醒,跑了刨地如同离弦的箭飞奔而来。
大当家通过幼雕来回时间算出李安世大军驻扎地。
得出了眼下最不好的消息:最近一处十一寨经营的医馆在几十里外,但中间横亘着李安世带领的军队,绕行需要至少一天。
眼见十一娘指尖苍白变成青紫,刺得无数人恨不得能以身相代。
无咎辟非咬牙,腰间酒囊装满,打算一路放火烧山,就是自己被烧得只剩一把骨头,也要将主君安全带回去。
“强将手下无弱兵”,言犹在耳。
眼皮上的血凝固,鼻尖嗅不到血腥气,怀中也感受不到方才残留的凉意,似乎有什么在无形中即将消散,她无端开始害怕。
大妮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眼睛猩红不管三七二十一飞奔回寨子,抽了把刀砍根羊腿背在身后,对大当家呲牙一笑:“俺娘的坟以后就靠她自己守了。”,话落骑马直奔寨子西南方向。
“车大妮!!”
大当家瞬间眼角濡湿,她知道大妮想做什么,然而纵使心有千言万语她竟说不出任何制止的话,
只因此刻生死一线上的人是十一娘,那双肩上承载的又何止百千人性命?
以一人命,换万人生,值!
于是她转头一抹眼泪,对无咎辟非拱手:“请几位跟上大妮,西南方向或许还有一条更快的生路。”
战场的残忍之处就在于,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大当家泪止不住地最后看一眼变成小黑点的大妮,决绝转头带领剩余人兵分三路。
一路去寨子后面接运尸体,一路往地窖搬运粮食,剩下的留守将此处恢复原样。
天光破晓,黎明即将到来。
他们要活下去,为了十一娘,为了大妮,也为了自己。
山野葱葱。
轿子紧紧跟在马蹄印后面,路过一块布满爪痕的木桩,无咎脚步一顿,仰看这座崇山峻岭。
他面色成冰,下意识张手护住身后:“大虫岭!这里是大虫岭!”
大虫岭,在朔方郡恶名远扬,号称有数十只大虫定居的穷山恶水。
早年进山打猎的猎户十死无生,过路人只要进了这座山,基本不可能活着出来。
唯一死里逃生的一个小女孩,是全家五口人活生生用血肉骨头拖住大虫,为她搏出一条生路。
无咎辟非,两个抬轿子的青壮,就连轿子上瑟瑟发抖的医士都知道这座岭,也知道那个逃出生天的法子。
可越过木桩时大妮的马蹄印没有半点徘徊,他们的脚步也没有半点停歇。
乌伦珠日格低低盘旋在轿子上方,从踏进这座山起就不肯离开应灵徽半步。
它不懂什么路线、阴谋阳谋,只感受到凌驾于它之上的危险,焦急地扯着辟非头巾想要把他们拉回最省时间的大道。
可那里横着李安世的大军,一旦经过必被发现,从而使主君的筹谋尽毁。
他们不能那么做。
辟非叹了口气,伸手把这只金雕崽子拽下来,摩挲两下犹豫道:“你这一咬一嘴毛,指望不上你拖住大虫,飞吧,飞走了好歹活命。”
幼雕听不懂,但从辟非动作领会到他的意思,不停扇动的翅膀缓缓收拢又张开,哀鸣一声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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