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吴言庆到底看了多久。
他抱臂独自站在一旁,没出什么声,王嘉玉就以为他已经走了。她哭脱了力,被王嘉梨搀着起身的时候,冷不丁和吴言庆对视。
对方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
原来还没走。
王嘉玉往后退一步,扯着王嘉梨就要绕开吴言庆。
看日头晚宴已经要开了。
男人伸出来的脚拦住了她。
吴言庆从袖子里抽出金折扇,弯腰拍打了两下王嘉玉和王嘉梨的衣摆。近来多雨,院子里都是些湿土,一不留神就沾在衣摆上。
和他这个人的嘴巴比起来,这个人心倒不算太坏。
王嘉玉再看他时,脸上就带了点笑意。
做完这一切后,吴言庆把扇子丢给身后的小厮,让小厮扔了。
好吧!
王嘉玉叹气。
还是那个讨厌鬼!
办宴的地方在王嘉玉小叔新建成的流风庭。
老太爷当初给王家三兄弟起名,老大叫王麟,便是希望这是个麒麟子,能撑得住王家家业;老二王齐,意思是向老大看齐;老三王守,幺子,倒不希望有多大出息,能守在王家,承欢膝下就好。
可王守偏偏是个不爱守的。
游山玩水,纵情歌唱。写过数篇游赋随笔,这些游赋至今还在为世人传唱。
一年回家的次数,也就比常年游学在外的王明元多几次。
独独修这个庭子的时候,赶上孙氏丧期,王守在家里待了几个月,闲着无聊,就盯着修筑。
庭子中,一草一木,无不是他的心血。
结果还没等三房怎么用,就被嫂嫂吴氏说要挪来给吴言庆办宴。郝氏于是颇有微词,晚宴称病没来,王守满不在乎,他喜欢热闹,常年出门在外,几年没参加过这种家宴,于是今天不仅来了,还给吴言庆临场做了一首赞赋。
吴言庆和王守聊起了陇东的风土。
首位坐的是王麟,戏班子刚来,他端着脸,问吴氏怎么没把老太爷老太君请来,老太君最爱听这些。
吴氏掩面饮了酒,说:“婆母听说弟妹病了,让人扶着去看弟妹了。老太爷还是那样,道观里做神仙,哪管咱们这些红尘俗人。”
谈及郝氏,王麟倒不好开口,只好看向王守。
王守和旁人聊得兴起,哪管刚刚吴氏说了什么。
王麟无奈地摇头。
算了,好歹夫妻来了一个。
不像王齐,没个着调的,天天往庞家跑。
他顺带着扫了眼王嘉玉,暗叹,真是个可怜孩子。
王嘉玉和王嘉梨王嘉秀坐在一处,对面就是王明水和几个支系来洛阳求学的王家子弟,家宴没什么生人,唯一算面生的那个不爱搭理他们。大家也不拘谨,姐妹兄弟的玩笑声此起彼伏。
王嘉玉撑着下巴。
一口一口饮着桂花酿。
酒意上脸,少女粉面薄汗,分明是冬日,却仿佛扫了层桃花浸出来的汁,艳而不俗。已经醉了的她,为了保持仪态,没有和其他几个姐妹一样趴在桌子上,只仰着脖子。酿酒后劲十足,王嘉玉已经不知道台子上戏班在唱什么了,只本能地撑着身子,向前看。
对面是吴言庆。
吴言庆也喝了酒。
可他的脸还是冷冰冰的,仿佛能冻结一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像雪,像霜,和这冬景极为相衬,鸦羽的长发散落在衣摆两侧,狭长的睫毛下压,才让那本是随意的视线变得具有压迫性。
他转着手里的酒盏。
他没有在看王嘉玉。
他在和王守说陇东的太白山。
王嘉玉忍不住听他说话。
和吴言庆这个人一样,他的声音也偏冷一些,听着他说话,好像能压下心底那股酒烧上头的醉意。
往日讥诮冷漠的声线,现在听,却很动人。抛开那张不讨喜的嘴,单看此时的吴言庆,确实是风度翩翩的少年啊。
“她在冲我笑什么?”
吴言庆和王守交谈完,回头就看见王嘉玉撑着下巴冲他傻笑。
“我堂姐喝酒上脸,”王明水在他身边赔着笑:“她样样都好,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醉得快,一喝酒就上脸。”
“一上脸就爱直勾勾地盯着人瞧,拉也拉不走。”
“前几年她年龄还小时,背着大人偷偷喝了酒,大骂了半个时辰的司马皇帝,一个词儿都不带重样的,吓得我二伯母再不敢让她尝一滴酒了,连带着我二伯父,也被二伯母勒令,饮酒只能在家外饮。”
“可我这堂姐是个不怕天不怕地的,二伯母越不让的事她越要去干,家里没酒就托人买酒,连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因为帮她都被罚了月例后,她才消停了…”王明水说着说着忽然抹了把脸,好笑道:
“现在二伯母不在了,没人管她。不过堂姐也知道自己这毛病,早不大饮酒了,只大家谁都没想到,桂花酿她居然也会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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