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那人施施然起身,在坐席间飞快行了一礼,昂着头,带着显而易见的骄矜。
竟是许久未见的谢允均。
今日是宫宴,除了宋知予这样任务在身的官员,其他朝廷重臣尽数参与。
几日未见,他似乎又清减不少。
这段时日老夫人对他严加管教,不允许他在外头花天酒地,虚掷青春,又连日罚抄佛经,自然清瘦许多。
他捋了捋袖子,慢条斯理地讲来:
“有诗云:漠北多风雪,百姓盼粮绵。霜雪灾荒乃是天意,百姓依赖游牧,则生活更加不定。依微臣浅见,北境是否考虑改变目前的劳作方式,增加农耕比例呢?”
谢允均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可重心还是落在方才众人被驳斥的观点中,虽点出些许症结,却试图颠覆北境原先的劳作方式,成本较高,且恐怕难以被民众接受。
陶姝指尖微攥,正要开口驳斥,一道温润如玉男声,骤然响起:
“谢大人此言,未免偏颇。”
众人侧目,只见楚知珩缓缓起身。
他先对着皇帝躬身行礼,全了礼数,而后才朗声开口:
“霜雪天灾,绝不是民众之过,不可苛责百姓。方才几位大人所提的严控关口、派重兵把守、更改劳作方式等方式,对百姓来说更是颠覆之举,届时恐怕没有解决民生问题,反倒会激化矛盾,滋生边患。
“臣弟以为,当分两步施政。其一,若遇霜雪来袭,开边地粮仓,优先赈济老弱孤寡,稳住基本民心;其二,颁布贸易利好政策,促进边境商贸,鼓励两地百姓互通有无,北境百姓以牛羊牲畜来换粮食布匹。这样一来,他们不用改弦更张,也能获得所需,我朝也可获得大量优质牲畜,乃互利互惠之举。”
他这一番应答,周全缜密,既兼顾了当地民情,又兼顾了可操作性,满堂官员暗自叫好。
陶姝勾唇一笑,追问道:“公子所言极为周全。可天灾难防,此乃一时之策,如何做长远打算?”
楚知珩腹中似乎早有对策,略加思索便又娓娓道来:
“长远来看,可择北境水草丰茂之地,引导部族定点驻扎,分季轮牧,在尊重牧民习俗的前提下,尽量引导牧民有序生活,提前规避天灾侵扰。”
陶姝不留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紧接着又是一问:“公子方才提到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若是有人借赈灾之机中饱私囊,又该如何防范?”
楚知珩对答如流:“此事历朝历代屡见不鲜,也最难解决。不过……在臣看来,也可事先提防。事先定下详细安排,明确权责、区域分配,将条目细细分配到指定官员身上。同时加派官员巡边喝茶。若灾情缓解,则加以褒奖,若出现问题,则严查追责、从重惩处。如此提前谋划,恩威并施,方能奏效。”
陶姝这一连几问,可谓是句句刁钻。楚知珩这番回答句句言之有物,三言两语之下,问题迎刃而解。
连温书猗都不由得心下暗自感叹:从前还以为他是个不谙世事,风光霁月的皇家公子,没想到竟然这般熟悉政务。
可他这般操作未免过于冒险,连她都能注意到他的才华与锋芒,那皇帝自然更能。
果不其然……她注意到皇帝的脸色微变,眉头紧皱,可嘴上却不得不保持和蔼可亲的笑容,那眉毛、眼袋和嘴巴简直要打起群架似的,扭曲成一团。
陶姝心悦诚服,转身朝着皇帝躬身道:“陛下,从前臣女在北境时,就曾听说京中有众多经天纬地之才,今日一见实属大开眼界,由衷敬佩。”
皇帝捋了捋胡须,强行扬起一抹笑容:“北境无小事,若公主今后还有相关疑难,尽可提出,朕与众位大臣定然鼎力支持。今日七皇弟见解颇深,可谓是把朕也吓了一跳,可见平日用功颇深呐……”
楚知珩也意识到方才多言,朗声笑道:“臣弟哪懂什么治国理政,这都是成日跟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要是真论起来,还是借了陛下的光。”
皇帝闻言,短笑几声,低垂的眼袋震颤了几下:“好你个楚知珩,任何事到了你嘴里都要被说成花儿了。你今日答得甚好,筵席结束后,我要重重赏赐于你。”
楚知珩忙敛衽行礼:“谢陛下赏赐。”
他今日明明未饮酒,为何如此冒失做出此般情状。他微微摇首,余光望见温书猗聚精会神看向他的眼神,心下略微熨帖。
罢了,既然耍了这次威风,后面再装疯卖傻卖卖笑脸便是。
他这皇兄虽然忌惮于他,可总归只是嘴上说上几句,从未真的做出什么杀兄弑弟的事情。
上首,皇帝偏头看向皇后,皇后心领神会,说道:“公主,这次为迎接你前来,我们特地准备了一场接风宴,希望你在京中这几日,多多感受京中风情。”
陶姝盈盈施了一礼:“多谢陛下,多谢娘娘。臣女承蒙邀请,特带来北境薄礼敬献。”
说罢,她抬手示意身后随侍。
北境侍卫上前,手中捧着几个精致木匣,依次打开。
匣中盛放着各样北境珍稀,其中几个盒子放着特产暖玉,在殿内灯光下发出莹白透润的光泽,另几个盒子放了些动物毛皮做成的袄子,还有一些京城少见的珍稀物品。
皇帝抚掌笑道:“好!甚好!那事不宜迟,开宴吧。”
陶姝随着宫人引导,盈盈落座。
乐声重起,满殿重回热闹。
觥筹交错之间,满堂人无不艳羡楚知珩才华,得了公主赞誉,纷纷围上来恭贺。
“王爷实在好才情啊!”
“是啊,是啊,您先前在朝堂上实在太过低调内敛了,今后可是要多多谏言才是。”
楚知珩一一回答道:“多谢各位大人赞赏,此次对答实属是本王偶然发挥,平日里还需依仗各位大人的提点才是啊。”
“哎呦,你这么说可折煞我们了。”
“是啊,我们什么身份,您什么身份,可得是我们仰仗您才是。”
“……”
无人察觉,楚知珩面上对答如流,可那余光却始终锁定在温书猗身上。
此刻她在谢灵均身侧,低语说笑,谢灵均则微微点头,眉眼松弛。
这一幕落在他眼中,格外刺眼。
他慢慢捏紧手中的茶杯,茶水溢出些许。
可没等他陷在情绪中多久,几个宫人簇拥着陶姝,来到他面前,盈盈施了一礼。
“七王爷。”
众人见公主前来道贺,互相交换了个颜色,心领神会回到原位,可是那眼神却忍不住频频往这处张望。
北境民风剽悍,陶姝更是爽朗豪迈,她手中擎着一个玉酒杯,一饮而尽:“此杯敬王爷,你方才一番言论对我启发甚多,待我回朝之后就与父皇说,定然能让北境更加繁荣昌盛。”
楚知珩也饮尽一杯酒:“公主乃女中豪杰,方才堂上句句回问皆切中要害,我愧不敢接受公主赞誉。”
陶姝说道:“莫要客气,后面几日我还想去你府上造访,多与你切磋讨论呢。”
温书猗悄悄抬眼,望着陶姝眼底藏不住的欣赏,心底悄悄燃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哦哟,这公主莫不是看上楚知珩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楚知珩用余光瞥见温书猗藏不住的笑脸,心中浅浅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不显:“好,公主若是需要,不妨约皇兄皇嫂一起,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谈。”
陶姝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淡淡一笑:“那是自然,难得来一趟京城,定是要多学些东西回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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