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也见不到你人,你都住哪儿啊?”正在回来的路上,明戚鹤问。
“随便找个屋顶凑合一夜就行了。”轩辕语气稀松平常,瞧见明戚鹤和黄鼬精面露怜悯的时候反而有些懵:“…怎么了?”
“你连个窝都没有吗?”黄鼬精感叹。
“村子里有可以借宿的人家。”明戚鹤好心提醒。
“我知道,”轩辕明白了明戚鹤的意思,措了一下辞,有些难为情的解释:“……我们组预算不多,还要给其他队员留点经费……”
好一个捉襟见肘。
明戚鹤叹了一口气,心想明明是一个大好青年,却过的抠抠搜搜,他同情的看着轩辕:“…你跟我去云香家住吧。”
“那不行,”轩辕义正言辞的拒绝,“…我没钱给人家付房费,占便宜多不合适。”
“我给你付…”
“占你的也不合适啊。”
明戚鹤对这个古板的青年有些无语:“…你救了我的命,就当我报答你行不行?天天睡人家屋顶也不是个事啊?”
“…那岂不是成挟恩图报了?”轩辕瞪大眼睛反驳:“我救你是出于人道主义,又不是图你报答我。”
油盐不进啊这人!明戚鹤觉得两眼一黑。
“可是,万一你不在身边,山神大人派其他妖怪来报复我们怎么办?”黄鼬精眼珠子一转,直起身子煞有其事说:“……我可保不住他。”
果然,一听这话轩辕出现了迟疑。
“你想啊,你就算再有本事,祂派人直接掳走,你一时半会也不好找吧?”黄鼬精趁热打铁:“…所以,你还是跟他住一起比较好。”
“对对对,你还是跟着我们吧,有什么事方便你第一时间知道。”
明戚鹤见轩辕的神色出现松动,赶忙连拖带拽的把人拎进了云香家。
一进院里就看到云栀正一瘸一拐的舀水。
“诶,我来我来,你快坐着。”明戚鹤连忙上前帮忙。
云香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刚道完谢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人,随即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明戚鹤连忙解释:“…听说我在这儿采风,特意来找我玩的。”
“你好。”轩辕点头以表礼貌。
“…啊,你好。”云栀局促的擦了擦手上的水,连忙回应。
“他的房费跟我算在一起就行。”明戚鹤连忙说。
云栀没在意,声音柔柔的说:“明先生帮了我们很多,不过是来个朋友借住两天,又没什么。”
明戚鹤连忙跟云栀说山神庙的情况,正当两个人说着,一个村民踉踉跄跄的冲进院子。
“云栀!!云栀!!”
“…梁大哥?”云栀赶紧起身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死,死人了!!”梁大哥一张脸煞白,他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身上仿佛筛子一样颤抖不已,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丁家!!丁家死人了!丁家死人了!!”
“什么?!”
云栀闻声,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闷响,重重落在地上。
在所有人被这个消息震惊的说不出话时,明戚鹤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云栀的盘发。
他愣住了。
那里有一只栀子花簪子,白玉,上好的工艺,栩栩如生的,雕花。
原本应该在丁鑫手上的簪子,现在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等明戚鹤他们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被封锁了。
云栀刚从轩辕背上下来,还没落地站稳,就看到村长带着一位警察走了过来。
“……您好,请问您是丁鑫的家属吗?”警察问。
“…对对,我是。”云栀没见过这阵仗,她有些惶恐的看着周围的警车和议论纷纷的人群,连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我和丁鑫是夫妻。”
警察点了点头,见她这模样,下意识放缓了语气:“你别怕,我们是郓周县刑警大队的,为了避免污染痕迹,案发现场我们已经封锁警戒了,还请您配合工作,和我们回警局做个笔录。”
“…好,好…”
按照村长说的,第一个发现的人是这村子里的猎户。
他想请丁家问问镇里的门路,把手上的野味卖个好价钱,所以特意在今天拎了两壶酒登门拜访。
结果喊了半天没人应,大门也没锁。
他就壮着胆子推门进去了,霎时间,一股混浊的铜腥挟着阴风扑面而来,再定睛一看,是满地的血,血迹的边缘基本已干涸,只有中间的部分依旧是粘稠的暗红色。
猎户顿时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他想掉头就走,却发现黄昏的余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而在他影子的上方,有一团阴影在随风晃动。
他的脖子仿佛僵住了,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他能明显感觉到颈侧的大筋在突突狂跳,他的视线被迫从布满血迹的地板上,一寸寸地挪移到半空中。
直至与一张硕大的脸打了个照面。
那张脸像一张被反复蹂躏的粗亚麻布,布满了褶皱与扭曲的纹路。皮肤呈着青白色,看不出一点生机。在这张脸上,依稀可以分辨出五官,但每一种器官都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变。
它有一张血盆大口,左边的那张嘴嘴角几乎撕裂到了耳根的位置,露出里面黄黑交错的牙齿;右边的嘴则像是一个无底的窟窿,黑洞洞地张开着,边缘则是不规则的锯齿状,仿佛曾被残忍的撕开。
竟然是两张嘴拼成的一张。
猎户觉得这些五官很眼熟,突然血液上涌,他猛的意识到,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丁鑫和他的母亲的脸
他们的脸和肢体被粗糙野蛮地缝在了一起。
用的是一些因为吸饱了血液,而变得油腻的线。
这些线深深勒进皮肉里,将丁鑫佝偻的背部与他母亲肥腻的胸膛牢牢缝合,凸起的骨头轮廓在紧绷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因为针脚太过粗糙,有些地方甚至刺破了皮肤,露出下面有些溃烂的血肉。
他们就这样从房梁上那根朽木上直直垂下,像是被挂起来风干的肉畜,沉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就会重重砸下来。
此刻,这张缝合的脸上,那四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猎户,目光里混合着无尽的怨毒和痛苦,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从灵魂最深处迸发的惨叫,撕裂了原本沉寂的村落,冲破了猎户被恐惧冻结的喉咙,他扔下手里的酒,连滚带爬的跑出了丁家,惊恐的在街坊里边跑边高声喊:“死人了!!!死人了!!!———”
村长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哎呦,造孽哦…”
只听描述,明戚鹤就已经觉得毛骨耸立,轩辕神色如常,正打算进屋子里看看。
“…诶,诶,你干嘛去,这是犯罪现场,你别破坏证据。”明戚鹤连忙把人拽了回来,低声说:“……你好歹等人家警察取完证,晚点再偷摸来不行吗?”
轩辕不以为意,回答:“……没事,我能让他们看不到我,就算见过也会忘,我在现世留不下痕迹的,你不用担心。”他拍了拍明戚鹤的肩膀:“…我去去就回,有事你跟着那只黄鼬跑就行。”
说完,他抬腿跨过警戒线,四周的村民和警察没有一个人阻拦,他轻松的模样如过无人之境。
“…轩…”
“你听他的吧。”黄鼬精的声音从明戚鹤的外套帽子里传来,它瓮声瓮气的小声提醒:“……这里血腥味好重,不像是人类所为,怕是什么邪祟嘞。”
“……不是人类所为?”
“嗯。”黄鼬精露出小小的鼻尖,在空气里闻了闻:“…对了,那个小姑娘身上有很浓郁的怨气,还有几分死气,真奇怪,昨天还没有呢…”
“…哪个小姑娘?”
“就昨天我让你去救的那个…”
人群里,云栀正手足无措的回答警察的问题,她的头发因为匆忙赶到而有些凌乱,也许是紧张和惊慌,额头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
云栀感受到了明戚鹤的视线,无辜的杏仁眼望了过来,她似乎想让明戚鹤安心,嘴角扯了扯,却没有笑出来,只有那薄唇微微抿成了一条缝。
“喂。”
明戚鹤咽了咽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为什么偏偏要我去救她?”
帽兜里的黄鼬精静了片刻,似在辗转犹豫。它小小身子翻了个圈,像是终于咬下定主意,声音闷闷软软的,透着几分局促:“……是乌鸦让我来找你的。”
“为什么是我?”
明戚鹤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黄鼬精握紧毛茸茸的小爪子,在帽兜里缩成一团,怯生生回话:“它说,你是个好人。”
它顿了顿,小声补道:“你和祂不一样……你一定会去救人的。”
“它……笃定我会救人?”明戚鹤轻声反问,心底骤然沉沉一坠。
“嗯,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周遭人声嘈杂,村民细碎的议论与警车的鸣笛,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可明戚鹤却好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格格不入。
他听了黄鼬精的话,只有久久沉默。
原来从始至终,都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只是因为他善良、他心软、他不会见死不救,所以,祂们都理所当然地推着他往前走。
他没有选择,只能顺着旁人预设好的轨迹,一步步被命运裹挟着前行。
因为云栀要去警局做笔录,轩辕还在案发现场乱逛,明戚鹤只能带着黄鼬精魂不守舍的回了家。
和茫然若失的明戚鹤不同,轩辕则目标明确。
他一踏入此地,便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怨气。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里的气息如同数百条鱼堆积在一起,散发着令人无处可逃的腥臭。
轩辕将手覆在那具缝合的尸体上,残存的魂魄仿佛还在嘶喊,生前的痛楚与折磨似乎已深深烙入灵魂。迫使那股怨念几乎凝成实质,黏稠地缠上他的指尖。
看来是个怨念极深的厉鬼……
轩辕收回手,略带嫌弃地随手找了块布,慢慢擦净手指。
除了能断定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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