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将至,暮色已沉,天边残霞退入檐角,夜色降临临安城。
街巷灯火初上,风吹过灯笼,红光摇曳如梦。
街道上行人渐稀,吆喝声隐没在铺子关门的吱呀声里,夜市却开始热闹起来。
舟车劳顿,长孙意芙用过晚饭便宽衣休息,房内安静得很,只剩风穿窗棂的声音。油灯烧得久了,火苗缩成一小点,忽明忽暗,仿佛也困倦了。
她侧身躺着,发丝散在枕边,呼吸轻浅,睡得不算沉,眉心却微微蹙着,“林闲…… 小心……”梦中呓语也不安稳。
门外,脚步声极轻,从廊下缓缓移来。
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响,门栓被小心推开。客栈老板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细长的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靠近床沿,一步一顿,气息压得极低。
就在他举起匕首的一刹那——
长孙意芙睫毛轻颤,倏地睁开眼。
目光与他在黑暗中撞上,下一秒,长孙意芙反手掷出枕下防身匕首,来人不察被割断一缕头发。
房门忽地被踹开——
警觉的剑客身影破风而至,手中长剑未出鞘,却干净利落地挡下来人报复的一击。
护卫的剑客目光极冷,挡在长孙意芙前面,一句话也没说。
掌柜像变了个人,出招凶狠狠辣,显然早有预谋。
剑出鞘,杀意已至。
另一头街上市集,烟火气正盛。
上官玉容蹦蹦跳跳走在林闲身侧,眼睛亮亮的,一手拽着糖人,一手拽着他的袖角,掩不住的欢喜中夹杂着小心翼翼。
像是怕被谁抢走,又像是怕被丢下。
玉容和玉衡本是一对美人胚子,玉衡端庄大方,玉容明艳昳丽,冷白的肤色衬得她五官愈发立体,唇瓣天生带红,眸光一转,连街边灯笼都黯了一分。
即使荆钗素裙也难掩容色,只是如墨的长发被林闲随手抓起来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显得十分飒爽,她咬一口糖人,甜得皱了皱鼻尖,松散的发丝便贴在脸侧。
“哎呀,这女娃儿长得忒好看了……”糖人摊后那老婆婆悄声嘀咕,眼睛直直盯着她。
“只是看起来似乎有些神智不全,瞧他夫君倒是十分温柔体贴……”隔壁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笑着,指向林闲。
玉容站在那儿,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周围人注目的焦点。
男人们看她,是惊艳。
女人们看她,是怜惜。
可她只拉着林闲的袖子,啃着糖,嘴角沾了点糖霜,一脸心满意足。
林闲闻言垂眸扫她一眼,伸手替她拨了拨鬓角,语气惆怅:“我真的练了很久,扎也没有那么差嘛。”
“嗯!不差!”她笑,眼睛亮得像要溢出光来。
他没应,只顺手把那团乱糟糟的发髻又捋了两下。还是乱。
她却笑得更欢了。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有人低声感叹:“长得这么好,居然是个傻子。”
“可那男人不嫌弃,还带她出来逛。”也有人说,“这年头,怪事多。”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字字落入耳中。
林闲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扫过去,瞬间安静无声。
牵着玉容离开时,她回头看了看,歪着脑袋问:“他们在说我不好吗?”
“没有,”他说,“他们在羡慕你长得美。“
她咬着糖,笑出了小虎牙。
“好吃,”她仰头冲他笑,眼神纯得像白纸,“再给我买一个。”
林闲随口应着,正要牵她去下一家摊子,目光忽然顿住。
前方一个女子从人群中穿过,身形纤细,发束高高束起,腰间佩着剑鞘。
“意芙?”
林闲呼吸一紧,快步追上去。
上官玉容愣住,被人流冲散了两步,手指落空,低头看着糖人,眼神一点点暗了下来,耳边风声杂乱。
她不明白,但身体僵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半晌没动。
直到林闲几乎消失在眼前,似乎不会折返,才追过去。
他只是随意一抬眼,却整个人僵住了。
人群里,那一抹背影太熟了。
高高束起的发,纤细的肩线,连走路时那一点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像极了长孙意芙。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紧紧握住住。
他没想,没等,扔下身后的玉容,一步冲了出去。
街市嘈杂,灯火四起,他脚步却急得像在追命。
“意芙——!”
背影微微一顿。
他心口一紧,加快脚步追上去,伸手扣住她肩头。
女子困惑地缓缓回头。
不是。
不是她。
他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愣在原地,脸上的情绪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站在那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
转身时,玉容已经走了过来。
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嘴里咬着新买的糖,仰头看他,眼神干净,语气却闷闷的:
“你不要我了?”
他心口一顿,还没说话,玉容眨了眨眼,抬手把糖人递到他嘴边。
“别丢下我一个人……”她笑着说,“糖分给你吃,好不好?”
她语气轻柔,尾音甜软。
但她手里的糖人棍尾,粘着血——她刚刚笑眯眯地走回来时,顺手割断了一个偷钱包的贼的手腕,动作快到没人察觉。
林闲差点忘了她神智是孩子,却也是杀手灵傀。
他是她唯一的绳索,一松手,她就要失控。
林闲低头看她,轻声笑了笑:“好,陪着你。”
玉容抱住他的手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眼睛弯成两弯月亮。
身后,刚刚被割伤的贼躲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不敢出声。
夜风吹得糖香飘远,她只盯着他,像盯着整个世界。
气氛正静着。
“锵——!”
一声清脆的兵刃撞击从远处传来,震得空气都一颤。
警觉让两人猛地转头。
是剑声,破风之势凌厉,下一瞬,林闲眼神陡然一变。
是天一剑法,剑法以轻灵与变化见长,剑法如流水般绵密无间,攻守间自成循环。
他认得那招,是长孙意芙在地牢时救人用过的第三式——“天幕孤鸿”。
脚步比思绪更快一步。
“是她。”
林闲几乎是掠地而起,朝打斗方向奔去。
身后的玉容歪着头看了一眼方向,眼神冷淡,神情漠然。
她不喜欢管闲事,更不讨厌林闲因为别人乱了情绪。
她站了片刻,甚至转过身去,想走。
可下一秒——
她转身,脚尖一点,身影已落在屋檐上。
从高处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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