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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结义

小说:

[三国]长明永昼

作者:

小舟秦渡

分类:

穿越架空

“陈叔,啥是科学锻炼?”

二牛仰着头,问得一本正经。秋收一完,校场就开了张,三十一个村勇刚跑完圈,扶着膝盖喘成一片。去岁夜袭那一夜给长明村留下的东西,到今天没散——谁都记得栅门。

“科学锻炼就是……”陈乐卡了一下,“别瞎练。”

“那啥是体美劳全面发展?”

“就是不光练——”陈乐又卡住了,把脸一板,“跑你的圈去!”

校场边的土夯墙上新刷了八个字:作风优良,能打胜仗。陈乐本来想写另外几个字的,头一天让刘亮路过瞧见,硬生生给摁下来了。

“你差不多行了。”刘亮说,“等以后……”

话到这儿他自己掐住了。陈乐斜他一眼,没追问。

操练歇晌的时候,典韦拎着水罐过来了。村勇们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要他露一手。典韦推辞不过,把场边两筐满炭一肩一筐挑起来,绕着校场走了一圈,撂下,脸不红气不喘。村勇们嗷嗷叫好,二牛看直了眼,怀里的木框都忘了抱。

刘亮在边上看着,也跟着笑。

那时候他还没想到,几天以后,这个人会端着两筐炭,卡在人家一句家常里头。

两千七百石粮进窖有些日子了,封窖那天下着小雨,顾皓月盯着人把窖口最后一条缝抹平才走。篝火那晚蔡公多喝了两盏,末了说,老夫从前教过的那些人,六岁那年,在学怎么行礼。村里人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他听懂了。

按说,今年这个秋收到这份上,该松一口气了。可他那口气一直松不下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直到那支扬州商队进了村。

长明的酒走通了南边商路,秋收一过,行商闻着味儿就找来了。这队人的领头四十来岁,骡子驮得比别家都满。生意跟顾皓月谈得很顺,出门的时候他脚步都是轻的。

出门正撞上典韦扛着两筐炭从跟前过,那商人随口拉了句家常。

“这位壮士,是刘侯爷家的部曲?”

典韦停下脚,想了想说:“不是。”

“那是雇工?”

“也不是。”

那商人等他往下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典韦自己卡在那儿,端着两筐炭,脸上有点为难,像是在琢磨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俺……俺跟他们过活。”他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商人客套地笑笑,牵着骡子要走,一扭头瞧见墙根底下坐着个人擦书简,认出是刘亮,忙不迭过来见礼,没话找话:

“侯爷这村子,养人呐。”他说,“小的打洛阳过来,一路就数这儿齐整。”

“洛阳来的?”

“洛阳来的。”商人压低了点声,“如今洛阳,什么都有价。小的打西园外头过,亲眼见的——官位都挂着牌,明码。”

刘亮擦书简的手停了一下。

“多大的官也有价?”

“那小的可说不准。”商人咂咂嘴,“只听说,如今没有买不来的官。”

他拱拱手,牵着骡子走了。铃铛声一路响出村去。

刘亮在墙根底下坐着,很久没动。

部曲不是,雇工不是。这个人替他守过栅门,肋下带着一截箭杆把门缝堵到天亮;替他在东坡上蹲过后半夜,说看着别叫风吹跑了;夏天里他把那方模子递过去,又被这只手推了回来——俺留着,护着剩下的人。

到头来人家问一句你是什么人,他答不上来。

不是他没话说。是这世上没给这句话留一个名分。

刘亮低头看着膝上的书简,又想起陈乐。破庙外头他把这个小子的胳膊架上肩,这小子趴在他背上问,哥,咱俩这开局是不是地狱难度;叶县县衙对面,这小子支了个棚子,一日三餐给人烧火,一烧几十天。村里人如今管他叫陈头儿——那是个差事。

又想起顾皓月。周元规翻账翻了一个月,她的账滴水不漏;秋收前她做了四十根绳,一根一根教人打结。外人如今管她叫顾先生——那也是个差事。

差事是替谁干活的名目,不是名分。名分是人家问“你是他什么人”的时候,答得上来的那个东西。

这一年半,他给五百多口人记名上过牌,给王皓的绳结一个说法,给蔡公的书一间挡雨的屋子。轮到身边最近的这三个人,他一样都没给过。

而西园外头,官位明码挂着牌。这个世道,名分有价。

当天晚上,刘亮把陈乐、顾皓月、典韦叫到了自己屋里。

来之前陈乐和顾皓月已经听他讲了白日的事和他的打算,心里有了准备。只剩典韦一脸茫然,大马金刀跪坐在案几后头。

“公,叫俺啥事?”

刘亮没急着答。他把三人面前的茶碗挨个续上,借着这点工夫挨个看过去,看到最后,把手里那把壶放下了。

“典兄弟。”

典韦抬起头:“哎。”

“我有一言,想说与你听。”刘亮说,“也说给陈乐、皓月听。”

三人都看着他,等他下文。

“去岁三月,我孤身入颍川,无田无粮,一卷帛书无凭无据,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这一年半,我与诸位同患难,共生死。荀文若问我能护住多少人,我答不上来;周元规查我的账,我夜里忧心得睡不着;王掌柜被扣在叶县四十三天,我想过,要是我没了,这一村的人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想明白的不是这些大事,是今天白日里那句话。”刘亮看着典韦,“人家问你是什么人,你答不上来。典兄弟,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我受了你一年多的护持,连一个说法都没给过你。”

典韦听了个开头就要起身说话,被刘亮抬手摁下。

“不止是你。”刘亮又看向陈乐和顾皓月,“你们三个,跟我最近,我给你们的,全是差事。陈头儿,顾先生,典壮士——往后人家再问你们是我什么人,我不许你们再答不上来。”

他站起身,郑重地朝三人一揖。

“亮想与三位结为异姓兄弟兄妹。从今往后,福祸同担,生死与共。”

“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他问的是三位,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典韦脸上。

案几后安静了数秒。典韦先是微微张开了嘴,然后把手里那只碗往案几上重重一放,站起身往前一步,双手在身侧握了又松。

“主公!”他说。

“今日我不是以主公的身份说这话。”刘亮看着他,“我是以刘亮的身份说的。典兄弟,你可愿?”

典韦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忽然撩起衣袍,双膝跪了下去,双手抱拳。

“大哥在上。”

“典韦一介武夫,无家无业,飘零半生。蒙大哥不弃,收留于此,记名给饭,认俺是自己人。”

“此身日后,任凭大哥驱使。”

刘亮伸手去扶他。他扶得很吃力,那条胳膊硬得像根铁棍。

“兄弟,起来说话。”

陈乐坐在旁边,喉咙里滚了一下。他这个人,平日里逮着机会就要犯一句贱,这会儿张了张嘴,那些俏皮话一句都没上来,上来的全是别的东西。他站起来,学着典韦的样子抱拳,声音有点哑:

“哥。打这边睁眼第一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你捡的。我不会说话——往后你往前迈一步,我就跟一步。跟到死。”

顾皓月从头听到这儿。她把从不离手的账册搁在案几上,两手搭在膝盖上。

“我说三句。”她望向三人,“头一句,我记了一年多的账,账上最后一栏叫‘人’,我不想往那一栏上添你们三个的名字。第二句,往后你们谁做了糊涂事,就算结了拜,我也照样骂。”

“第三句。”

她停了两秒,笑了。

“算我一个。”

典韦这时忽然想到什么,踌躇了一下才开口:

“大哥,俺……俺比你小。”

话一出口,三人皆露出诧异的表情。陈乐憋不住怪叫了一声,围着典韦转了半圈,拿手比划他的络腮胡和体格子。

“典哥你今年多大?你咋会比哥还小,你看着……”

“俺十五就跟着队正干了三年活,给俺朋友报了仇又逃了一年,俺今年十九!”

“十九……”陈乐掰着手指头算,“哥二十,你十九,那你排老二。我十八——我老三!”

他说完忽然反应过来,扭头看顾皓月,脸上的得意一点一点没了。

“皓月姐,你……”

“我十七。”顾皓月咬着牙说。这具身体的年纪,的确是才十七。

屋里静了一瞬。陈乐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跟她打了个照面,俩人心照不宣地都闭了嘴。典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看懂。

“那,”陈乐咳了一声,试探着叫,“四妹?”

顾皓月抬起眼皮看他。

“姐。”陈乐从善如流。

“嗯。”

典韦忍不住了:“咋回事?老四还当姐?”

“叫顺口了,改不掉。”陈乐说。

典韦似懂非懂,但他有他自己的章程。他冲陈乐一抱拳:“三弟。”又冲顾皓月一抱拳:“小妹。”

顾皓月:“……排行我认,小妹就免了。”

“那不成。”典韦很认真,“长幼有序。”

刘亮站在那儿,迎着三个人投来的视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把这股子劲儿压下去,端起茶盏。

“那就这么定了!”

茶盏放下,刘亮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又补了一句:

“从今夜起,咱们四个就是一家人。往后有难,四个人一起扛;有福——”

“有肉一起吃!”陈乐抢。

“有酒一起喝!”典韦也抢。

顾皓月慢悠悠补了最后一句:“有账,一起算。”

三人都看她。她一脸坦然:“怎么了?一家人也得算账。”

屋里笑成一团。典韦笑得最响,笑完一抹嘴,自己先念叨上了:“大哥,三弟,小妹。”他把这三个称呼挨个过了一遍,像在记那套誓词,记完了,重重点了点头。

“俺有家人了。”他说。

屋里静了一下。陈乐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顾皓月低头去收拾案几上的茶碗,谁也没接这句话。

刘亮接了。

“嗯。”他说,“你有家人了。”

陈乐第二天一睡醒就找来了,一进门就说:

“我昨夜想了一宿没睡好,咱结拜得有树。”

“为什么非得有树?”

“有树才像样啊。”陈乐说,“嘿,哥,你想想那个画面,咱四个站在树底下,酒往地上这么一泼。”

他说着还比划了个动作,比划到一半自己停住了,跟刘亮挑眉做了个“你懂得”的眼神。

顾皓月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这半句。

“你想的是桃树吧。”

“……”

“咱村里没有桃树。”

“我知道!”陈乐急了,“可这不合规矩啊。人家那个……那个正经的结拜,都是在桃树底下。”

“哪个正经的结拜?”顾皓月问。

“反正就得有树。”他梗着脖子说。

他不死心,当天下午在村里转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一脸的惨淡。

“东坡上有三棵。”他说,“两棵是槐树,一棵不知道是啥。”

“不知道是啥的那棵呢?”

“死了。”

“那两棵槐树呢?”

“太细。”陈乐比划了一下,“比我胳膊粗不了多少。四个人站底下,站不开。”

刘亮想了想。

“那就柴垛。”

陈乐盯着他看了三秒。

“柴垛?!”

“东坡上那垛柴。”刘亮说,“李二狗一根一根堆的,堆了一年半,比树齐整,还高。”

“那他妈是柴禾!”

“树也是柴禾。”刘亮说,“树是没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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