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曹刚立起来,账簿就一摞摞往刘亮案上送。荀彧替他把该拍板的挑出来,其余的自己批了。这天两人对着一叠田赋旧籍看到掌灯,荀彧忽然把手里那卷搁下。
“长明,眼前有一件比这些卷宗要紧的事。”
刘亮头也没抬。“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荀彧一顿。
“蔡公的事。”刘亮把笔搁下,“雨夜那回,他跟你提过我与昭姬。许婚之事一直压着,是因为从前我不过一个屯田督尉,配不上。如今我是两千石了——你是想说,该办了。”
荀彧看着他,有些失笑。“长明既都想到了,彧就省了不少口舌。”
“别省。”刘亮往椅背上一靠,“你要说的应该不止‘该办了’这三个字。你把难听的话,一并说了。”
荀彧理了理袖子,他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沉吟了半晌后开口。
“那彧就说了。公这五日在郡府,开廒、立核曹、公示账录——这一手,立的是威。”
“威是浮在水面上的东西。”荀彧道,“公在颍川无根,宗室远支只是个名。而这一郡的根在士族。士族认得是公跟谁是一家。”
“公若娶了蔡伯喈的女儿,往后士林说起公,头一句就不再是‘那个造犁的宗亲刘长明’。”
“而是‘蔡伯喈的女婿’。”刘亮替他说完了。
他心里那点不得劲,就是从这儿来的——他想娶她,想了大半年。这本是他一个人的心事,被荀彧这么冷冰冰地摆到了秤上,还他妈说的句句都在理。
“文若。”他忽然问,“这些话,你跟蔡公说过没有?”
“说过。”
“跟她呢?”
荀彧怔了一下,像是没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彧与蔡公议定,蔡公再与她说,便是定了。”
刘亮没接这个话头。他心里记了一笔:她那么聪慧的人,怎么会看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
荀彧转过身。
“且此事务必要快!越快越好,最好赶在公张罗着弄那一千二百万之前。”
“文若,你讲明白。”
“公欠着一千二百万,限期三月要解洛阳。这个数眼下是凑不出来的,凑不出就得变卖典借,就得跟这一郡的大姓打交道。”荀彧一字一句说的清楚,“这些事只要沾手,公在颍川就不干净了。一个欠了大姓人情的人再去蔡宅提亲——蔡公是清流或许不计较这个。可士林会算。他们会说:刘府君这门亲事,是拿什么换来的。”
“这句话一出去,于公的名声,于蔡氏女的名声,都有碍。”
刘亮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荀彧是替他打算,而且把往后十年可能挨的闲话,一句句预先替他想过了。他也知道自己那点不痛快是打哪儿来的:他想娶她,这件事跟这笔债没半分关系。可从今天起,这两件事就绑在一块了。
“文若。我要是不急呢。”
荀彧已走到门口,回过头叹了口气。
“那公就是拿她,去赌一句闲话。”他说,“公赌得起,她赌的起吗?”
荀彧走后,刘亮一个人在案后坐了很久。手里这片竹简是雨夜那晚她给的,上面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
一阵夜风穿堂,灯忽地灭了。他没去点,就着窗外那点雪光坐着。
他这一年多来,有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更多是被人推着走的憋闷。现在连娶个媳妇,都得赶在借钱之前、都得算计着士林那张嘴。
可他又想起头回在集市上第一次见到蔡琰时,她跟那个乡绅据理力争的模样。想起雨夜里,她递过来这片空竹简。
他把那片竹简在指间转了转,轻轻叹了口气:急就急吧。这一件事,他不想赌,也不舍得拿她去赌。
婚事一定,礼数就抬上了日程。这两天顾皓月撇下别的琐事,专心捧着一本《百官六礼辞》,跟荀彧讨教纳采的章程。
纳采得用大雁,侍奉的小吏说城里禽市有,一只约三百钱。顾皓月听了直摇头。
“大雁得是野的。”她把礼单往案上一拍,“咱哥求娶的是蔡公之女,这礼,半点马虎不得。”
典韦在旁边杵着,听见了这话,把胸脯一拍,震得梁上都落灰。
“这事儿,交给俺就成!”
“二哥你——”
“小妹你就瞧好吧!”典韦嘿嘿一笑,大步就往外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没俺逮不着的!”
第二天天没亮,人就没影了。傍晚回来的时候,怀里还真抱着一只活雁,典韦一身的泥,半边袖子全湿透,咧着一嘴白牙,老远就开始嚷嚷。
“逮着啦——!”
陈乐凑过去一看,乐了。“二哥,你这是下水里捞的?”
“洧水滩上!”典韦把那雁往怀里紧了紧,眉飞色舞,“俺蹲了大半天,一动不敢动,腿都蹲麻了!这畜生精得很,俺扑了三回才逮着——”
顾皓月绕过去,忽然皱眉:“二哥,你手咋回事?”
典韦左手背上一道口子,血都干了。他浑不在意,把手往身后一背。
“它咬的。”
“雁不是不咬人吗?”
“这个咬!”典韦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咬得可狠了!俺当时就想,好你个畜生,俺大老远来请你去喝喜酒,你还咬俺——俺差点没一巴掌呼死它!”
“可俺一想,这是给大哥娶媳妇用的,可不能沾晦气。”他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俺就忍了。手破了就破了,过两天就能好。”
刘亮凑过去看那只雁。那小家伙被典韦捧在怀里,脖子伸得笔直,一双眼睛黑亮亮的,一点不怕人,还回头瞪人。
他心里,忽然有点热。城里三百钱一只的雁那是买的。二弟这一只,是蹲了大半天挨了一口、从洧水滩上给他扑回来的。
“二弟。”刘亮拍了拍他湿透的肩,“你跟我一块去送。”
“哎!”典韦应得震天响。
三日虽仓促,顾皓月还是把礼数备齐了。纳采按当下风俗要备玄纁、羊、酒、米、九子墨;她捧着《百官六礼辞》一样一样对,除了鹿没弄到,又添了隃麋墨和一应文房四宝。
“咱哥娶的是蔡公的女儿。”她把礼单又核了一遍,嘀咕,“旁的可以省,笔墨纸砚,不能省。”
纳采那日,刘亮请了荀彧作使者,一行人打点整齐往长明村蔡宅去。
蔡邕早候在屋里。老人家从旧衣里翻出一件最体面的穿上,可袖口那圈磨得发毛的边,还是遮不住。他坐得笔直,接了雁,按礼数说了该说的话,把雁交给下人。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老人把杖横在膝上,两手压着。
“老夫有一句,要问长明。”
“先生请问。”
“长明可知,老夫为何,肯应这门亲事?”
刘亮摇头。
老人轻笑了一声。
“老夫活不了几年了。这双眼,如今看不清一寸外的东西;这双手,一到冬天就抖。老夫这些书,校不完喽。”他顿了顿,“这些年,老夫走了六个郡。每到一处,住不满一年又得走。走的时候什么都带不动,只带了这些书。昭姬才十五,却跟着老夫搬了十一回家。”
老人的手在杖上按了一按。
“她记得每一家的书目。从前老夫只当是她天分好。后来才想明白——她记那些,是因为她知道,下一回还得走。她得记住这一回都有什么,下一回才不至于全丢了。”
“老夫不是把女儿许给一个太守。”
“那是许给什么?”刘亮问。
“许给一个,不搬家的人。”
刘亮坐在那儿,喉咙里堵得慌。
“老夫只求你一件事。”蔡邕说。
刘亮理了理衣襟,郑重跪下:“不敢当先生一个‘求’字。先生但有吩咐,晚辈受训。”
“起来,起来说话。”
老人那双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却盯着刘亮头顶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长明,老夫不求你们大富大贵。老夫只求一样——”他一字一句,“你若有一天也要走了,别把她一个人撂在原地。你把她,带上。”
“老夫这一辈子搬了一回又一回,最怕的不是走。是走的时候回头一看,又有人被落下了。”
刘亮重重叩了个头,声音也沉:“先生放心。晚辈这条命在哪儿,昭姬就在哪儿。就是天塌下来,晚辈也断不会把她一个人,落在身后。”
傍晚,刘亮去藏书屋寻蔡琰。
她正坐在那儿,手边摊着几本雕版印出来的粗纸书。一回头,看见他傻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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