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荀彧拎着个食盒就来了,他进门把盒子往几上一放:“我昨夜回去一夜没睡,天亮之前想通了。”
刘亮问他想通了什么。
“我昨夜错在把这些事当成一件事来想。”
他伸手把盒子里那几张胡饼拿出来,一张张摆在几上,摆成一排。
刘亮看着那四张饼,一时没明白。
“长明,我昨夜所思所想的是,”荀彧指着第一张,“周元规此人,图的是财。他要财,是因为他在御史台八年挪不动窝。他挪不动窝,是因为无党。”
“他无党,这是他的短处,也是他的长处。长处是没人能替他做主,短处是……”
荀彧把第二张饼推过去半寸。
“也没人替他挡。”
刘亮的手指头在几上敲了一下。
“先生接着说。”
“我昨夜想那七条路,条条通向破财,是因为我只盯着他这一个人。”
“我把他想成一堵墙,想的是怎么翻过去。天亮时我幡然明悟,他并非一堵墙,而是一个站在墙上头的人。”
他把第三张饼往前一推。
“我不必翻墙。我只需问一句:他站的那面墙,稳不稳。”
“彧将此事分为三路去做。第一、此人在御史台八年,巡行地方不下十次。一个八年不动的六百石,年年出巡,年年空手回洛阳,这不合常理。”
“如此他必有旧账。我有几位同年在尚书台、在御史台、在两三个郡府。我今日就发书。”
“要多久?”刘亮问。
“一月。”
荀彧说到这里,转向蔡邕:“第二路,清议。伯喈公,此事非公不可。”
老人一直坐着没动。他听完,把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我明白。可我有一句要先说清楚。”
“先生请讲。”
“老夫如今是亡命之身。”蔡邕说,“我的名字若出现在这件事里,一是于公有害,收留罪臣;二是于事无益,一个流亡六年的人说的话,谁会听?”
蔡公身侧的蔡琰一上午没说过话,只静静听着众人商议,这时候突然开口:
“父亲。这事原也不必父亲出面。”
蔡邕转过头。
“昭姬?”
“父亲这六年,走了六个郡。”蔡琰说,“每到一处,父亲去拜访藏书人家时,我都随侍在侧。那些人家的门第、姓名、年岁、彼此如何称呼,儿都记得。”
“父亲不必出面,由我替父亲写这十七封。”
“十七封?”
“是,十七家。”蔡琰说,“陈留三家,河内两家,颍川四家,南阳三家,鲁国两家,还有三家在洛阳。”
“这十七家里头,有九家的家主与父亲通过书,有四家的子弟受过父亲的指点。这些人不在官场,但这些人开口,士林就会知道。”
蔡邕坐在那儿,胡子抖了一下。
“昭姬,你这些是从哪儿记的?”
“儿幼时在洛阳家中时,每逢家里来客,儿在屏风后头听。”
蔡琰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后来在吴地、在庐江,父亲每到一家,都是儿替父亲誊抄数目、整理文书。抄书目的时候,顺手就把那家的人也记了。”
老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记那些人做什么?”
蔡琰想了想。
“未想过。就是记住了。”
刘亮坐在下首,胸口萌生一股异样的情绪。
她兴许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才十五岁,却把六个郡、六年、上百个人名、门第、往来全存在脑子里,这他妈是一个人形的关系网数据库。
“姑娘。十七封信,要写多久?”
“三日。”
“三日写十七封?”
“我写字慢。”蔡琰说,“可我不用想。”
荀彧点点头说:“如此甚好,此第二事便交由女郎。彧要说的第三路,是镜子。”
众人闻言有些诧异,荀彧未作停留接着说道:“去年四面镜子随表进了洛阳。正月里宫中有回音,当时赐了东西下来,问了一句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奉孝说,坏事就坏在这一句,可这一句也是好事。”
顾皓月抬起头:“先生此话怎讲?”
“因为这句话是宫里问的。如今满洛阳都知道天子问过这一句。那么,一个六百石的侍御史,去查一件天子问过的东西——”
“他查得越狠,他越像是在查别的什么人。”
刘亮的眼睛亮了一下,瞬间领会了荀彧的意思。
“先生的意思,是把那面镜子推到明处去。”
“我要再上一次表。我要把这一年长明村所做的每一样,一件不落地写上去。”
“垦了多少田,收了多少人,办了多少学,出了多少器物,这些器物卖到哪儿、得了多少钱、这些钱又买了多少粮、养了多少人。一笔一笔全写上去。”
顾皓月盯着他:“你要把账送到洛阳去?”
“对。”
“你疯了?”
刘亮摇摇头,和荀彧对视一眼笑了:“咱们的账挑不出错。昨天他看了四个时辰没挑出来。既然挑不出来,那这本账在他手里是刀,在天子案上就是功。”
蔡邕忽然拍了一下膝盖。
“妙。”老人说,“此谓自陈。公自陈,则他人无可陈。公若不陈,他一纸上去,写的就是他的数目。公若先陈了,他再上一纸,写的数目若与公不同……”
老人笑了。
“那要解释的就不是公了。”
刘亮心里补了一句:这他妈就是先把年报发出去。你财报一披露,做空的人再放消息,市场先问的是他有没有证据。
一旁一直在听的陈乐,突然开口:“还有一件事。救回王皓,我不去劫人。我去赎货。”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陈乐昨夜回去想了一宿。
“叶县那边扣人的名头是货,理由是来历不明。”
“他扣的是货,人是‘留’的。那我就按扣货来办。我带王皓那几个伙计去,带上契、烙印、册子抄本。”
“我也不跟他吵。我请他核。他要核多久我就陪多久。他核一天我就住一天。”
顾皓月问:“你住哪儿?”
“县衙门口呗。”陈乐说。
刘亮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他要干啥。噗嗤笑出声,陈乐这招够损的。
陈乐咧了咧嘴,嗤笑了一声:“我带二十个村里的人,我不闹事,不喊冤,不堵门。就在县衙对面找块空地,搭个棚子,一天三顿在那儿吃饭。我们等他核完。”
荀彧笑了。
“陈君此计,我从未听过,可我觉得极妙。”荀彧说,“二十个人在县衙对面吃饭,他能拿什么罪名赶?”
“他若赶,那就是他心虚。他若不赶,全县的人日日看着,拖得越久对方就越被动,一个县尉扣了那么多天还没核完,这话传出去,比骂他难听。”
陈乐得意起来了。
“这个我熟。”他说。
顾皓月看了他一眼:“你哪儿熟?”
陈乐说:“工头拖工钱,工人不闹,就每天在办公楼门口底下坐着吃盒饭。坐了六天,钱就发了。”
陈乐说完意识到这话不合适,闭嘴也来不及了,侧眼看了荀彧和蔡公一眼,没见他们露出异态,赶紧闭了嘴。
刘亮听完却忍不住又笑了一阵,这他妈是维权蹲守,叶县县衙门口,即将出现二十个自带干粮的老实人。
“陈乐。有一条红线你要注意。”
“你说。”
“不许有一个人骂人。不许有一个人喝酒。”
陈乐拍胸口:“这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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