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组会散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许安柠把笔和本子拿在手里，正准备走，陈砚秋叫住了她。
“安柠，你留一下。”
她停下来，其他几个人陆续出了会议室。唐念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问“怎么了”。她摇了摇头。
陈砚秋坐在长桌的一端，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她看着许安柠，语气不重：“今天组会，你走神了三次。”
许安柠怔了一下，低下头：“对不起，陈老师。”
“我不是在批评你。”
陈砚秋看着自己这个平时最不用操心的学生老实认错的样子，有些不忍，语气又放轻了一些。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快答辩了，是不是压力大？”
许安柠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一点。”
陈砚秋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你这个课题工作量不小，答辩前紧张是正常的。但别一个人闷着。压力大的时候，可以给家人打打电话聊聊天，或者约朋友出去玩玩，放松放松。弦绷太紧，容易断。”
许安柠听着陈老师关心的话语，心里感到一丝温暖，又有些愧疚。她的确是有压力，但压力却不是来自答辩。
“知道了，陈老师。”
“去吧。”
许安柠拿着本子，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没有回大通间，站在窗前，吹着风。平静的眼睛里是那条每天都要走上几遍的梧桐路，脑海里却是泛黄的栀子花、妈妈、还有“一寸锦”。
许安柠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也许是该找个人聊聊天，放松放松。
她拿出手机，翻到苏棠的对话框。
【许安柠：晚上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才回。
【苏棠：别提了，我在锦城，公司一批货出了点问题，我在这盯了三天了。明天才能回去。】
【苏棠：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许安柠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许安柠：没事，就是想找你吃饭，回来后还一直没见。】
【苏棠：那等我回去。回去我第一时间去找你。】
【许安柠：好。】
她退出了对话框。走廊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点开通讯录，从上往下滑了一遍，很快就滑到了底。
103个朋友。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除了苏棠，她再也找不出一个能说说话的人了。
许安柠又看了看列表最后一行那个名字，然后熄了屏，准备回大通间。手环震了一下。
是周绽廷的消息。
【周先生：晚上去看电影吧。】
她看着那短短的几个字，今天心里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有了一点松动。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她点开键盘，打了一个字，正准备发出去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许家、贷款、许清韵，那些她不愿面对的人和事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如果见了他，要说那句话吗？
她盯着那个已经打好的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发送。
【许安柠：好。】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又看了一眼窗外，转身往大通间走。
—
下午五点半，大通间里键盘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
窗外有细细的说笑声和脚步声传来。
许安柠键盘上的手停下，往窗外看去。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变暗。
他应该快来了吧。毕竟他不用打卡。
她双手搁在桌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手环震了一下。
低头，看到细窄屏幕上的提示，“周先生”三个字，格外醒目。
她迟疑了一下，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的那一刻，她忽然有那么一点希望他发来的是别的什么消息，比如临时有事来不了。
但意外没有发生。
她深吸口气，开始关电脑。
今天也好，早点结束，她还有正事要做。过几天就要答辩了，不能一直在这些杂事上分心。
陆嘉言伸了个懒腰，看到许安柠在收拾东西，咧嘴一笑：“安柠，你最近总是撇下我们一个人早走，是不是偷偷去吃什么好吃的，不带我们？”
许安柠愣了一下，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陆嘉言这句玩笑，唐念把话头接了过去。
“人家安柠姐去吃什么，关你什么事？你和你哥们去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你叫上我们。”
陆嘉言被堵了回去：“……我开个玩笑还不行吗？”
他又转向许安柠，笑眯眯地说：“安柠，你去吧。吃好玩好。不就是一个小小的现场答辩嘛，不用紧张，准能过。”
许安柠松了口气，把手机和学生卡揣进外衣兜里，拉上拉链：“好，那我走了。”
陆嘉言看着许安柠身上那件至少穿了三年的夹克外套，挥了挥手：“拜拜。”
许安柠走了，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嘉言摸着下巴，看着那道合上的门：“你们说，安柠真的在和周绽廷谈恋爱吗？”
顾景行抬起头，也看着那道门：“你是说安柠穿得太朴素了？”
“对啊，他那么有钱，”陆嘉言顿了一下，看着顾景行，“为什么安柠还穿得这么朴素？”
“朴素怎么了？”唐念转过头来瞥了陆嘉言一眼，“谁规定和有钱人谈恋爱就得穿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嘉言摆了摆手，“这么说吧，如果是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手里又有钱，那我肯定忍不住想给她买好东西，让她过得舒坦一点。绝对不可能看着她过得那么拮据，自己却无动于衷。”
唐念听明白了，意思是人家周先生不舍给安柠姐花钱呗。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买？万一是安柠姐不喜欢张扬，没拿出来穿呢？或者安柠姐不想花他的钱，反正她自己的奖学金和津贴完全能覆盖所有支出。虽然过得是拮据点，但那是她自己的钱，自己的钱花得才踏实。”
“倒是也有这个可能。”陆嘉言想了想，又“啧”了一声，“不过，还是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有点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了？他们俩男才女貌，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完全是一对势均力敌的完美情侣。”
“我是觉得安柠的世界太单纯了，而周绽廷是什么人？华尔街之狼啊！一个只知道写代码的小绵羊和一只凶狠狡诈的狼，能走到一块儿去吗？那绵羊不得被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陆嘉言说完，又看了看顾景行，“老顾，你觉得呢？”
顾景行没有直接回答陆嘉言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底下那本书。那本书里的批注他看到了，字迹工整，见解独到，让人难以相信是出自一个非情感计算领域人之手。但这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做事认真、善于学习和思考，逻辑能力极强的人，不能看出他的个人品质和德行。
他沉吟了片刻：“我们还是不要胡乱猜了，安柠虽然单纯，但她一向心思细腻，做事有分寸。等找机会稍微提醒一下她就行。”
唐念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还是顾师兄说得中肯，今天晚上我就去找安柠姐。”
陆嘉言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孟瑶突然嗤笑了一声：
“你们三个在这儿替别人瞎操心，问过人家需要吗？”
孟瑶的视线从显示器上移开，扫过那三人的脸，“就不怕拿热脸贴冷屁股？”
唐念看着孟瑶眼睛里的嘲讽，抿了抿唇：“孟师姐，我们只是出于对同门的关心，如果换作是你，我们一样会担心的。请你不要诋毁我们这份心意。”
“谢谢，我不需要。”
孟瑶说完，视线又转回显示器，嘴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我要是谈恋爱呢，就大大方方地承认，绝不会这么遮遮掩掩。又不是给人当小三，有什么不能公之于众的。”
“孟师姐，这你就过分了哈，”陆嘉言拉开抽屉，拿出一根能量棒，“安柠怎么可能给人当小三呢？”
“那是你自己说的。”孟瑶低头敲着键盘，没有看他，“我可什么都没说。”
“……”陆嘉言只好闭住了嘴，撕开包装纸，“咔嚓”咬了一口。
顾景行看了看孟瑶，孟瑶脸上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总感觉她好像知道点什么。
“孟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孟瑶笑了一下，抬眼看着顾景行，“我知不知道没有关系，问题是她知不知道。”
“她应该知道什么？”
孟瑶又笑了一下，转头看着窗外梧桐梢头轻轻晃动着的半黄树叶：
“听说——”她拖着长音。
“寰宇资本的老板已经结婚好几年了。”
—
傍晚的气温比中午的时候凉了许多。许安柠把手揣进兜里，慢慢走着。
路上人不少，下课的学生、去食堂的、回宿舍的，三三两两，有说有笑。许安柠的目光在那些笑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绕过大楼侧面，又到了今天中午和许清韵一起站过的那个地方。那句话又毫无防备地在耳边响起：
“你妈妈曾经是‘一寸锦’的设计师，她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一寸锦’。如果她还活着……”
许安柠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用指甲掐住掌心，让它慢慢松下来。然后目视着前方，继续往东门走。
到了东门，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挡风玻璃往车里看了一眼。周绽廷正坐在驾驶室里看手机，时不时把手机凑近嘴边，说几句话，像是在给谁发语音。
张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博士，出去啊？你表哥的车到了有一会儿了。”
许安柠微微一怔，转过脸冲他勾了下唇角：“嗯，去看电影。”
她说完点了下头，转身朝那辆车走过去。
张亮看着许安柠的背影，眼里浮现一丝茫然。他说不上哪里不对，总觉得今天的许博士有些奇怪，好像一个明明不想笑的人，逼着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许安柠走到副驾侧，拉开车门，周绽廷的声音传过来：
“好了，奶奶，先不跟你说了，安柠来了，我们要去看电影了。”
许安柠下意识停了一下，等周绽廷说完，坐进车里，拉过安全带扣上，“你在和奶奶聊天？”
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周绽廷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尽管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嘴角还微微上扬，但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刻意压抑着什么。因为她眼睛里的光是沉的，暗的，这是掩盖不住的。
他把手机放下，笑了笑说：“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科研工作者压力大，让我没事的时候，多陪你出来散散心，放松放松。”
许安柠不禁有些意外。她回京北后，还没有主动问候过奶奶，奶奶却惦记着她。
“奶奶她还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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