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肃州。
离午时还有片刻,宁西侯府厨下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府里的厨娘分拣早晨刚送来的鲜菜,杂役们来回搬运食材,碗碟碰撞叮当作响。
灶火熊熊映红墙,掌勺的敦实汉子是黎家酒楼的师傅,正守着大锅颠勺,面皮被炉火熏得暗红。
三个带来的庖童利索地切菜、配料、摆盘、收拾厨具,砧板声此起彼伏。
“杏茶怎么没煮?”
矮灶上煨有两口砂锅,一边炖着羊羔清汤,另一个灶上是腊八粥。
邓嬷嬷领了夫人的吩咐,过来核对席面,灶口挨个看过去,一问才知,少夫人素日爱喝的杏茶还没煮。
管事的老嬷嬷心头一紧,慌忙应下:“我这就让人去取杏干,小火快磨,片刻便能熬好。”
她边说,身边有眼见的小厨娘已经小跑着出了厨房,往仓库去了。
日昳一至,宁西侯府的沉厚东角门缓缓推开,福伯亲自带着门房立在两侧。
东角门这条侧街本来就僻静,偶尔一两个过路的行人远远看见侯府门口停着车马,都自觉绕开,有几个胆子大的,伸长了脖子好奇。
打头两匹骏马引着一辆髹黑漆,车轮包铁的马车,剩下两辆普通样式的马车转弯绕去了后角门外,里面出来一帮婆子丫鬟,小心翼翼地卸下车内行李。
车檐下铜铃轻轻晃动,温玉温泠直接跳了下来。
林阿荞迫不及待钻出来,让温玉抱下车,仰头向门口的福伯打了声招呼,便撒腿,风风火火地跑进了院子。
门房放下木蹬,然后车帘被轻轻撩开,任盈扶着温泠的手,缓步踏下马车。
“少夫人,一路辛苦了。”福伯笑得和蔼,微微躬着身子。
“有劳福伯。”任盈熟门熟路地往内堂走,“此番自江南回来,带了些当地香饼,等会儿让阿玉给福婶拿些试试。”
福伯一家子老实本分。
福婶在内宅做管事嬷嬷,管库房针线、采买登记,儿子福安在府里做个二等管事,跟着福伯打理外院和门房。
福伯受宠若惊,躬身推辞两下,才恭敬收下:“劳少夫人这般记挂内子,老奴替内子谢过少夫人。”
主仆四人有说有笑,穿过外院石板甬道,行至二门前,便见陈氏立在廊下静候。
陈氏眉目开阔,虽已年近半百,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神色沉静,看见来人时,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可算回来了,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可还受得了?”
任盈快走两步,恭敬地行了礼,才伸手托住婆母的胳膊,笑道:“让母亲挂心了,一路还算安稳,只是路上风沙大,耽搁了些时日。”
陈氏打量了一下儿媳,见她今日难得选了一身海棠粉暗花绫夹袄格,大概是为了搭配自己做的那件桃红的披风,显得气色好衬得气色好又水灵,眼底便浮起几分满意。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就该穿些粉啊、黄啊的亮颜色,那些白的、灰的,还有浅的蓝绿,一点都不灵动活泼,白瞎了好好的三七年华。
她拍拍儿媳的手,“瞧着小脸倒是红润,看来阿颂将你照顾的不错。”
任盈闻言脸刷得一下红了,唇角微扬,被婆母调侃地不知所措。
陈氏又扫了眼她身上那件海棠粉夹袄,笑意更深:“这身衣裳选得更是好,鲜亮衬人。”
“母亲手艺好!”
任盈自幼便来西北,父亲常与侯爷往来走动,陈氏也心疼她,常叫她去侯府玩耍,早年给女儿林溪做新衣,总不忘一并给她裁上一件。
与林颂成亲后,更是待她如亲女,二人愈发亲厚,她也敢跟陈氏偶尔撒撒娇,“这次回来,我要偷师学艺,将母亲的绣样和针法全都学了去!”
陈氏笑骂:“家贼难防!”
婆媳俩顺着连廊再往里,一座高出地面数尺的戏楼映入眼帘,飞檐翘角,黑瓦覆顶,冬日不好请戏班子露天唱戏,所以帘幕拉起,空台寂寂。
西楼的对面便是面阔三间的敞厅,今日的家宴就摆在这里。
一踏进门便暖意扑面而来。
厅中摆着黄铜大炭盆,炭火埋了香炭,地面铺着羊毛毡,正中是一张梨花木长宴桌,五把扶手椅,椅上铺了茶褐的绒垫。
高大的青瓷花瓶里点缀几枝蜡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一朵朵淡黄色的小花竟然已经绽放。
风从长窗缝隙溜进来,飘来阵阵暗香。
任盈时刻留意着阿荞的身影,原本以为小丫头跑那么快,是找她祖父去了。
但一路走下来发现,侯爷应该是不在府上,阿荞也不见踪影。
“刚刚母亲可瞧见阿荞了?”任盈不免有些担心。
侍女端来水净手,水上飘着几朵腊梅。
陈氏接过帕子擦手,忽然唇角弯起,低低偷笑两声,又连忙抬手抵在唇边,假意轻咳两下,掩去笑意,“没瞧见,可能是去接小野去了吧,知道你们要回来,今早我特意让他跟夫子告半日假。”
俞野今年十岁,是侯府嫡长女林溪之子,其父俞东方为侯爷麾下的西军将领,驻守临州,所以养在外祖侯府,平日去往梁家的家塾读书。
听到外甥特意告假,任盈略带歉意道:“小野读书要紧,我们回来原不必特地耽搁他的课业。”
陈氏笑笑,“等侯爷回来,咱们一家吃完饭,下午让小野带着阿荞玩,我约了你梁姨她们打马吊,你也放松放松。”
放松?
任盈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婆母这几位牌搭子个个都是牌桌上的老手,且不说她牌技如何,身为小辈,上桌也不好意思赢长辈的钱,输赢左右为难。
可自家婆母都说是为她约的牌局,她也不好拒绝。
“外祖母,舅母。”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
正在闲聊的两人齐齐看过去。
外甥肖舅。
俞野同他舅舅林颂一样是个大高个子,比同龄的男孩们高了半个头,身形挺拔,眉眼英爽,一双眸子沉静清亮。
他跨步进来行礼,一见她们便弯起眼睛笑起来。
“阿荞呢?”俞野张口就是找妹妹。
“啊?”任盈诧异,朝他身后望去,只见空无一人,“妹妹没去接你吗?”
俞野眉头皱起,“没有,来接我的只有福伯。”
任盈闻言连忙看向温玉温泠,“你们去寻一下阿荞。”
“我也去!”俞野也跟着起身。
陈氏伸手欲要拦下,“不必,阿荞她……”
忽然,一串银铃般清脆稚嫩的笑声自庭中传来。
紧接着,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只见林阿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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