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枯！”
流水潺潺，碎叶纷纷，以时间为舟。
阳台的落地门关了一半，隐约听得一声喊，闷闷地，被流水声掩了过去。
“李枯！”
声仍闷，却是清晰了些。这一次，我与李枯俱都听到了，是自楼上传下来的。
是秀宝的声音。
奔上去，听得一阵窸窸窣窣，似是爪子挠在木门上的摩擦声。
“先一边去。”李枯压下了门把手。
红底黑纹的木门带着一股子自然的木叶香气，推开一条缝，秀宝扑了上来，一口咬住李枯的裤脚，要将他拖向里头的意思。无奈它身量着实太小，不仅未能拽得动李枯，反倒将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
门推开一半，暖色调的壁灯照亮大半个房间，目光粗粗略了一圈，在床脚左边，看到了倒卧在地上的凌衍，背向着门，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两人赶过去，李枯小心地将他翻身过来，放平在地板上。拨开散落的长发，一张脸不见一丝的鲜活之气，那枚耳钉不知何时弱去色泽，变为了暗红之色。
“要不要叫救护车？”李枯的神色，并无多少慌乱，却也算不得好看。
“他没有吃药么？”显然并非是在问我。
“吃了两颗，”秀宝用脑袋拱着凌衍的手，一只金属盒子掉落下来，正是齐不明交给李枯的那一只，“可一直没醒过来。”
“两颗？！”惊诧，明明白白地在他脸上涂了一层。
“已经有一阵子了。”秀宝有点理亏似，低着个脑袋，声音也不大。
“帮我倒一杯水过来。”李枯拿过那只盒子，盒身擦过秀宝的耳朵，惹得它不由一缩脑袋。
看我毫无反应，又抬头补了一句：“兑点儿冷水，别太烫。”
“噢，”反应过来是在对我说话，四下里扫了一圈，不见个饮水机，也不见一只水壶，“哪里有……”
秀宝踩上我的脚：“下楼。”
我一把抄起秀宝，出门，蹬蹬蹬地跑下楼梯。
“左边，进厨房。”秀宝爬上我的肩，像个指挥者。
饮水机就在门口，桌上摆了四只水杯，排开一列，靠门口的一只杯身矮了一半，杯口也大了不少。
其余三只长着别无二致的脸，我随手拿了一只，热水冲下一道瀑布，在水杯里腾起了雾气。
接了大半杯，秀宝一爪子按在我的脸侧：“热水太多了，换冷水。”
顾不得想许多，我将水杯换至冷水口下，很快漫至杯沿，依旧是热气腾腾。
“太烫了，”秀宝不满道，“凌衍怕烫。”
明明水池就在几步之外，倒了重新接便是，可也不知自己当时在走哪门子的神，一仰脖，全部灌进了嘴巴里。
一股子蛮横的热力，最精锐的尖兵，挤进咽喉，迅速分为两队，一路横冲直撞捣进胃里，另一路则向上旋起，围裹了思想，遮蔽视线。
“快快快。”秀宝催促着。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热水再一次灌注水杯。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进了门，李枯已将凌衍搬上了床。
那只盒子被放在了床头柜上，盒盖翻开着，里头密密地挤着药片，扁扁的，纯白色，至少有上百颗。
李枯接过水杯，自盒中捡了一片丢进去，药片迅速分解消融，散作了细碎白沙，而后化入水中，一去无痕。
就在我打算凑近瞧一瞧时，李枯手指一抬，合上了盖子。一道红光在盒身中间闪过，熨平了缝隙。
竟是天衣无缝。它是如何打开的？
李枯晃了晃水杯，确认药片完全溶解，便伸手去扶凌衍。
见状，我帮忙撑起凌衍的肩膀。李枯将水杯抵在他的唇边，另一只手压着他的后脖颈，慢慢地将水灌进去。
“这是什么药？”我趁机问道。
可没得到回答。
药水全部灌了下去。没一会儿，凌衍便有了反应，他挣开李枯的手臂，又侧身缩成了一团，一张脸埋进枕头里，似是难受得很。
“水太烫了。”李枯捏着水杯。
“他这个样子，应该不是被水烫的吧……”我嘀咕了一句。
少了对外界的伪装着色，这是一具卸掉了抵御能力的躯体。白得过分的皮肤，将五官重笔勾画，平添上几分不近人情，同他给予我的表象互斥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分寸来。
“这个药，是为他续命的。”
一时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枚耳钉的颜色愈发地暗沉，已近灰黑之色。
“续命？”想要探究，却又不敢贸然深进。这种自相矛盾不可捉摸具形的感觉令我心生不安：“他得了重病？”
“严格来说，不是生病，至少不在目前的医学定义范围内。”
“那是……”
“是诅咒。”
李枯的神色，并无半分玩笑之意，甚至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可为何会说出如此阴郁玄浮的字眼来。
而我又该如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与那些出离认知的信息并在一处，似乎任何妄下定义都是一种无知的愚蠢。
我选择实话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其实，”李枯自嘲一般地，露出一点笑来，干净清亮的瞳仁，仿佛能看进无尽的深处，“我有一点羡慕现在的你。”
自深海中翻起的暗流，生出不知朝夕的混沌之魔，狩猎着光阴治下的衍生之物，尸骨无存。
你眼中的可悲，又岂知不是他人泥足深陷的梦寐。
“羡慕我的无知？”人都在痴迷自己无法企及的尽头，“那你愿意同我交换么？”
可尽头之后又是什么？又或者，面对远超自己生命长度的不可知数，当真有所谓的最终尽头么？
“你这句话，是一句废话。”李枯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我现在这个人，就是个废人。”脱口而出的，是源自恐惧之下的自暴自弃。
“废什么废，”有气无力的声音，却恢复了些原本的散漫调性，凌衍不知何时已醒转过来，只尚未睁开眼睛，似是费力得很，“都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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