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二维空间(三)
那一下震颤来得突兀,像是某种巨兽在档案馆厚重的地基底下闷哼了一声。
悬浮的胶片卷轴轻微晃动,投射出的光影图像泛起涟漪,那个正在凝聚的混沌王座扭曲了一瞬。
欧几里得·方的脸色在幽蓝的光影中瞬间褪尽血色,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档案馆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里。
“他……他找到这里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前那种精英式的傲慢被一种更原始的恐惧取代。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昂贵的皮鞋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向来高傲的欧几里得·方充满了恐惧?
褚清子心跳疯狂擂动,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怀里的麻薯护得更紧,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连呜咽都止住了,只发出细微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她顺着欧几里得·方的目光望去,只见档案馆深邃的走廊尽头,那些排列整齐的书架之间,光线开始不正常地闪动扭曲。
空气并没有流动,但四周那些薄如蝉翼的胶片卷轴却无风自动,发出簌簌的轻响,仿佛有无形的手指在快速翻阅。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更加沉重、混乱,带着撕裂一切规则的蛮横。
“跑不跑……”褚清子低声道,嗓子发紧。她没有问“他是谁”,因为不需要。那股扑面而来,要将一切压扁碾碎的恶意,已经给出了答案。他是暴君,是那个被封印的、欧几里得·方口中禁忌的存在。
“往哪跑?”欧几里得·方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怨毒,他盯着褚清子,“都是因为你!你和他是同类人,你就像黑夜里的火炬,指引着他找到这里!我们根本逃不掉!”
他话音未落,档案馆尽头那片扭曲的光影骤然爆开。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空间的塌陷。一道狭长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裂缝凭空撕开,将那片区域的书架、胶片、乃至光线,统统吞噬进去。裂缝边缘,线条如同烧红的刀刃切割黄油般,轻易地划开了档案馆绝对理性的空间。
一个身影,从那片扭曲中缓缓走出。
他很高,身形挺拔,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具躯体里蕴含的力量。但他绝不是欧几里得·方那样精致完美的“平面”,他有着厚度,有着肌肉虬结的轮廓,是一个真正的三维存在。就像……就像褚清子一样。
只是,他身上的衣物褴褛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新有旧,有些甚至还在渗着稀薄的、泛着微光的红色液体。那些伤口显然不是普通的利器所致,更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强行撕裂又勉强愈合的痕迹。他每一步踏出,都让脚下的地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尽管这个空间极力抵抗着这种深度的侵入。
他微微偏着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书架,越过了僵立的欧几里得·方,直接落在了褚清子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瞳孔的缩放,只有一片纯粹的、燃烧的漆黑,里面翻涌着褚清子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以及一种……近乎于本能的确认。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嘶吼。这声音不像欧几里得·方那样通过振动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敲打在人的意识上,沉重而冰冷。
欧几里得·方浑身都在抖,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镇定此刻片甲不留。他面对莫凡尔时尚能维持的虚伪和刻薄,在这个真正带来毁灭的存在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瘫软下去,膝盖砸在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低下头,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被碾碎,只剩下生物面对天敌时最原始的臣服。
“陛……陛下……”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身体伏得更低,像一页被踩进泥里的纸。
暴君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褚清子,迈步向前走来。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沿途那些悬浮的胶片影像在他身边无声地湮灭又消散。
褚清子想动,想逃,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怀里的麻薯发出了惊恐的哀鸣。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他的目标是她。
可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确认,那跨越了维度而来的追踪,目标就是她。因为她也是“立体”的?因为她是“人类”?
电光石火间,欧几里得·方那句“你的立体就是原罪”和影像中那个混沌王座重叠在一起。
不能跟他走。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从僵直中挣脱出来。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一卷胶片哗啦一声滑落。这声响似乎刺激了暴君,他前行的速度陡然加快,那股要将一切碾碎的气势骤然攀升。
就在这时——
“警报!警报!档案馆遭受未知高能冲击!防御系统过载!启动应急封锁程序!”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在馆内炸响。紧接着,四周的墙壁、地面、天花板,所有平面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无数复杂的几何线条交织成网,试图稳定和修复被破坏的空间结构。
与此同时,档案馆那两扇巨大的、由矩形构成的平开门,开始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般的轰鸣声,正在缓缓闭合。
调查局的追兵,也到了。
褚清子瞬间产生了无措的恐惧,前有不知目的的暴君,后有秩序维护的调查局,无论落入哪一方手里,对她而言都可能意味着终结。
但比起那个气息混乱、伤痕累累、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暴君,至少调查局代表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和“秩序”,哪怕这秩序冰冷而充满审视。
要不,她就赌一把,总比死在这暴君手里强。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成型。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抱着麻薯,朝着那正在缓缓闭合的大门冲去。
她不是欧几里得·方,没有那种在二维线条中优雅穿梭的从容。她的“立体”在这里是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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