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表其实早就不走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夏知绿拿去找人看过,那人只是眯着眼睛,边看边摇头,“修不好咯,修不好的……太老了,你看,里边机芯都坏了,时间太长了,好不了了。”
他把东西递过来,安慰道:“留着,做个纪念吧。”
于是夏知绿把它收进了盒子里,垫上软布,盖上盖子,期望它能在不停流走的时间中多陪她一阵。
一阵也好。
她把它从外婆手腕上摘下来的时候,就期望时间能像这只停走的表一样。
多一点,多一点地停留。
……
“怎么不开灯?”夏灯灯从窗台跳入,碧绿的猫眼幽幽发亮,她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静默地坐在沙发上,话一出,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夏知绿?”她轻轻呼唤。
“……灯灯。”一双带泪的眼睛抬起来,“灯灯……”
她的声音茫然无措,只能不断叫着小猫的名字,希望得到一点安慰。
“我的表,外婆的表,不见了。”
门锁完好,窗台干净,屋子里的家具物件都原封不动,唯独那个抽屉被打开,细心放置在盒中的手表不翼而飞。
和前几次失窃一样,没有脚印,没有翻找痕迹,窃贼好像早就知道她的手表放在哪里,目标明确地带走了它。
“夏知绿……”夏灯灯毛茸茸的耳朵贴上她的侧脸,“我在。”
她轻轻舔舐夏知绿的脸颊,语气里带着诱哄,“睡一觉吧……睡一觉吧夏知绿。”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的痛苦,你的执念,你的遗憾和不舍。
去梦里见一见吧。
夏知绿当然明白夏灯灯的意思,她的执念未消,始终在梦中重现。
进入梦里吧,夏知绿想。
去见一见……久未谋面的那个人。
温暖的白雾在昏暗的房间弥散开,夏知绿陷入柔软的沙发里,缓缓闭上双眼,夏灯灯窝在她的胸口,也跟着沉入梦境,冷风呼啸而来,漫天的大雪将视觉尽数吞没。
夏知绿睁开眼睛,入目是白茫茫一片,公路长长地往前伸,看不见尽头,路旁的山林雾蒙蒙一片,凝固成虚幻的灰影,只能望见隐隐约约的树干的轮廓。
她眯起眼睛,一眼望见路上一道熟悉的瘦弱的身影。
“外婆——
夏知绿大声呼喊着,脚下已不听使唤地向前奔去,她眼含热泪,张开怀抱,大开的手臂却在即将碰到那位老人的时候,从她的身体中穿透而过。
她低头,怔怔地盯着那双手,后知后觉地明了过来——是啊,这是梦里了。
她的外婆……早就不在了……
风雪交织,她却没感受到一点刺骨的寒冷,指尖红润,温暖干燥,本该在这样的大雪中僵冷难伸的肢体,现下却是活动自如,这个世界的触觉已经完全把她绕过。
“夏知绿。”小猫咬咬她的裤脚,“你还好吗?”
“……我没事。”夏知绿恍然回神,即使知道她们不受寒冷影响,还是俯身把夏灯灯抱进怀里裹紧,“冷不冷?”她拢了拢衣服,心里明白,自己也许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融入这个世界吧,融入这场外婆还在的梦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夏灯灯摇头,把脑袋埋进夏知绿温暖的衣襟。
“我不知道。”夏知绿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坦然道。
嗯?夏灯灯探出脑袋向上看她,梦里边的场景一般都是做梦那个人经历过的事,像柳奶奶在车站的送别,像慧霞阿姨的奶糖,朱爷爷的土地,还有罗姨的离别,这些梦境都是建立在他们过去记忆的基础上。
可现在,夏知绿说不知道。
这个情景并不在她的记忆里。
“那我们……”夏灯灯突地哑然,她本来想问如果不知道这是哪里,那她们又该怎么消除执念呢?可话一脱口,她就反应过来,执念或者其他,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夏知绿抱着她,默默走到老人身前,即使知道毫无作用,也依然试图帮她挡住扑面而来的风雪,她仔细凝视着那张许久未见的面容,目光里包含着绝望的怀念,一寸一寸地爬过脸颊,落在熟悉的外婆的眉眼上,看着她眉眼间挂满的霜雪,她努力地呼出一口热气,希望它能传递出哪怕一点点的温度,能侵染上老人泛青泛白的面容。
你要去哪里呢外婆?
漫天大雪,天寒地冻,荒郊野外的也不肯停下脚步,你是要去哪里呢?外婆……
绵长的公路看不见尽头,路边也没有任何一块带标识的路牌,茫茫大雪中,这位老人只是仰着头,闭着嘴,一刻不停地前行在没过鞋面的雪地里,静止不动的手表牢牢扣在她的腕上。
夏知绿颠了颠夏灯灯,一只手向下握住了老人的手,她知道碰不到,只能虚虚地隔空包着,但她不在意,嘴角轻轻勾起,能得到这样再见一次的机会,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幸福了。
“外婆。”她低声呼唤着,视线和老人一起落在远处苍白一片的前方。
“我辞职了外婆,如果你还在的话,应该会说,没事的知绿,辞了就辞了吧,如果过得不开心的话,就要想办法让自己快乐起来呀。”她模仿着那个偏心老人的语气,摇头晃脑地露出一个微笑。
“肯定是因为我平时一直在跟你吐槽吧?说我的老板有病,我隔壁组的同事有病,说公司的打卡系统也有病,明明我已经到楼下了,还偏要跟我说,啊你不在打卡范围内呀。”夏知绿想到外婆听她说完时楞楞的表情,不自觉地笑起来。
“都怪我吧外婆?娇气又任性,让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永远又永远地偏爱我。”
“我跟爸妈……跟他们吵架呢,吵挺凶的。”她皱了皱鼻子,不太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他们说,我太冲动,好好的工作不要,偏要辞了,婚也不结,每次见到亲戚都不知道怎么说。”
“我才不想干了呢!”她孩子气地抱怨,“老板不准我的假!”一说完,语气就低沉下来。
她连给她过头七都做不到。
夏知绿絮絮叨叨地说,从天南说到地北,说到自己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昨天晚上又梦到了什么,说到自己现在遇见的和灯灯互换的奇妙故事,说着说着,她想起来,怀里的小家伙还没有正式被介绍过。
“对了,外婆,这是灯灯。”她举起手里的小猫,让她贴到老人的脸旁,三百六十度地展示介绍着,“很漂亮吧,是我养的小猫哟。”
“灯灯,快叫外婆。”
小猫软软地喵了一声,“外婆好。”
夏知绿笑起来,像往常一样无赖地说起小猫坏话,“灯灯很臭美哦,如果你还在的话要给小猫买好多漂亮东西了。”
夏灯灯作势要咬她,嘴还没碰到就已经不舍地收回来了。
“看见了吗,外婆?”炫耀的语气。
“她很爱我。”夏知绿把夏灯灯抱回来搂住,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想感受那熟悉的温度,当然是碰不到的,她噗嗤笑了一声,在泪水盈满眼眶的时候,嘴角牵起的肌肉及时将它托住。
“对了,我谈恋爱了外婆。”她说,手忙脚乱地擦去眼泪,把手机里的照片递到老人眼前,想起外婆眼睛不好,又匆忙地用指尖放大,“还是挺帅的吧?”
“他叫沈又清,可惜今天不能带给你看……”
“他和灯灯一样对我很好,他们都很爱我……”夏知绿扬起一个笑容,嘴里却哽咽道,“你放心啊外婆……”
你放心,现在依然有人和小猫在爱着我。
风越发大了,几乎是裹着雪粒子在往下砸。
夏知绿漫无目的地碎碎念着,突然就想起记忆里一场同样猛烈的大雪。
“你会怪我吗,外婆?”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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