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温大有,字彦将,并州祁县人。大唐开国,我受封清河郡公,历任羽骑尉、大将军府记室、中书侍郎,身后追赠鸿胪卿,谥号为敬。世人说起温家三兄弟,多传颂长兄大雅、二兄彦博的事迹,长兄执笔写下《大唐创业起居注》,留存太原起兵的开国往事;二兄身陷突厥囚帐而坚守臣节,后来位居贞观宰相,封虞国公。而我,温家最小的弟弟,亲历了太原举义的惊心动魄,一同执掌幕府机要,却在大唐刚刚立国之时便早早离世,留给史书的笔墨,远不及两位兄长。
我们三兄弟,同出祁县温氏,父亲温君悠,曾为北齐文林馆学士,隋泗州司马。父亲饱读经史,看透北朝更迭、隋廷暗流涌动,早早辞官归乡,闭门在家教导我们读书。自少年时代,我便与大哥、二哥朝夕相伴,埋首典籍。大哥温大雅性情沉稳,心思缜密,擅长笔札文诰,落笔审慎,长于记录大事;二哥温彦博机敏善辩,熟悉四方风物,应对辞令,无人能及;而我,年纪最小,心思细腻,擅长斟酌谋划,察人细微之处。当年隋朝名士薛道衡前来家中拜访,见到我们兄弟三人论史谈政,忍不住感叹,温家三子,皆有卿相之才。那时的我们,尚在太平岁月,只当是前辈的一句夸赞,谁也不曾料到,乱世席卷天下,我们兄弟三人,将各自走上截然不同的命运道路。
我年少修习经义,熟读《左传》《汉书》,留心历代兴亡之变。隋仁寿年间,经名臣李纲举荐,我入仕隋朝,授羽骑尉。羽骑尉只是低微散官,没有多少实权。我在隋廷任职的日子里,亲眼目睹隋炀帝即位之后,朝政一步步崩坏。炀帝好大喜功,广征民力营建东都、开凿运河,连年挥师远征高句丽。千里大地,无数百姓抛下田地,奔赴徭役与战场,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忠直大臣动辄获罪,直言劝谏之人,往往落得杀身之祸。我心中清楚,大隋根基已然溃烂,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不愿继续在腐朽的朝堂之中浮沉,我寻了机会,辞去官职,回到祁县故里,闭门读书,静观天下风云变幻。
大业末年,各地义军蜂起,群雄割据,战火燃遍中原。唐公李渊出任太原留守,镇守并州,暗中招揽天下英才,积蓄力量,图谋安定乱世。唐公素来听闻我们温氏三兄弟的才名,特意派人前来延请。大哥温大雅率先赴太原留守府入幕,之后大哥举荐我前往太原,一同辅佐唐公。彼时二哥温彦博去往幽州,在罗艺麾下做事,暂时不能同我们汇合。接到邀约之时,我心中反复权衡。天下群雄林立,很多起兵之人,不过是劫掠百姓的草寇,目光短浅,只能逞一时之勇。唯有唐公李渊,宽厚持重,心怀安民之志,并非只想割据一方。思虑已定,我辞别家人,奔赴太原,入唐公幕府。
进入太原留守府之后,唐公将我与大哥一同任命为大将军府记室。幕府之中,所有秘密谋划、檄文书信、号令文书,大多由我兄弟二人共同处置。大哥擅长草拟长篇文告,记述大事始末;而我负责斟酌字句,推敲谋划细节,留心各处潜藏的风险。太原起兵,从头到尾,都必须万分隐秘。当时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是隋炀帝安插在唐公身边的眼线,时时刻刻监视唐公一举一动。一旦谋划泄露,唐公幕府所有人,都会遭受灭族之祸。那段时日,府中商议大事,都要避开旁人耳目。密室之中,唐公召集心腹,商议除去王威、高君雅,举兵向西夺取关中。我立于一旁,静静倾听众人的谋划,思考每一步计划之中可能出现的纰漏,随时提出自己的看法。
大业十三年五月,唐公定下计策,诱杀王威、高君雅,正式在太原举起义旗。义师起兵之后,首战目标便是西河郡。西河郡守将固守城池,阻拦义军西进。唐公派遣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率军攻打西河,命我随军同行,参谋军务。此行至关重要,这是义军起兵之后第一战,此战成败,直接影响全军士气,也决定周边郡县对义军的态度。大军奔赴西河,路途不远,可形势凶险。军中兵士多是刚刚招募而来,未经战阵。我随军奔走,一方面协助处理军中文书,安抚军心;另一方面观察两位公子用兵处事的方式。
进军路上,兵士有采摘路边瓜果百姓之物的,我劝两位公子立刻约束军纪,凡是取用百姓物品,必须照价偿付,不可侵扰民间。大军抵达西河城下,我们劝谕城中官吏百姓,义军起兵只为清除奸佞,安定百姓,并非肆意屠戮。西河郡城内人心动摇,很快城池被攻破。大军入城之后,没有大肆杀戮,只诛杀负隅顽抗的郡守一人,其余官吏百姓全部赦免。西河一战,从出兵到回城,仅仅耗费九日。班师回到太原,唐公大喜,对我说道:“以此用兵,横行天下可也。”西河大捷,极大提振义军士气,也让周边郡县知晓义军善待百姓,纷纷愿意归附。这一战,我亲身参与谋划,深知军纪民心,才是起兵立业根本。
西河归来之后,唐公定下总方略,大军向西挺进,直取关中长安。当时军中不少人心中顾虑,担心隋军偷袭太原大本营,也畏惧河东隋军阻拦前路,提议暂缓西进。幕府之中多次争论,我与大哥一同进言,关中沃野千里,户口繁盛,长安乃是隋都,占据关中,方能建立根基,号令天下。一旦拖延,四方群雄抢先占据关中,我们便再无机会。唐公采纳此策,大军挥师南下,渡过黄河,一路向长安进发。行军途中,军中所有对外招降文书、内部军令,依旧由我兄弟二人一同打理。
只是此时,我心中生出一层顾虑。我与长兄二人,同在幕府,一同执掌核心机密,兄弟共掌中枢机要,极易引来旁人猜忌,日后难免有人进谗言,说温家兄弟垄断幕府文事。思虑再三,我主动向唐公上书,请求调离记室岗位,不再和大哥一同掌管机密文书,以此避嫌。唐公十分信任我,没有准许我的请求,安慰我不必多虑,他深知我兄弟二人忠心无二。可我依旧时刻警醒,行事更加谨慎,言谈之间,绝不随意谈论幕府谋划,不私下结交军中将领,凡事只公心处置,不留半点让人非议的把柄。
义师顺利攻入长安,拥立代王杨侑为隋帝,遥尊隋炀帝为太上皇。此时唐公府所有诏诰、文书往来,愈加繁多。我依旧身居大将军府记室,日夜伏案处理文书,参与各项军政谋划。长安初定,城中局势复杂,隋朝旧臣、各地归附豪强混杂,人心不一,安抚工作千头万绪。我协助唐公处理各方往来书信,安抚关中郡县,稳定地方秩序。无数个深夜,烛火摇曳,我与大哥同在幕府,核对文书,商议措辞,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业十四年,江都传来消息,隋炀帝被部下弑杀,隋室江山彻底崩塌。同年五月,李渊登基称帝,建立大唐,改元武德。开国论功封赏,我作为太原元从功臣,受封清河郡公,升任中书侍郎。中书侍郎掌管朝廷诏命,参与中枢政务,职位清要。彼时大唐刚刚建立,天下并未平定,王世充盘踞洛阳,窦建德雄踞河北,萧铣割据江南,四方战火不息。朝堂草创,典章制度尚未完备,各类政令文书堆积如山。我每日入中书省,草拟诏令,处理各地奏章,参与谋划平定群雄的方略。
历经数年奔走谋划,从太原举义,西河初战,一路攻入长安,亲眼见证大唐立国。可多年军旅奔波、伏案操劳,早已耗损我的身体。在太原之时,随军风餐露宿;入关之后,日夜在幕府、中书省处理繁重公务,常常通宵不眠。长期心力透支,旧疾渐渐发作。建国之后,国事繁忙,我依旧强撑病体处理政务,不敢稍有懈怠。可病痛日渐沉重,药石渐渐难以起效。
武德元年,我的病情急剧恶化,卧病不起。高祖李渊听闻,多次派遣太医前来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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