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殷峤,世人多唤我字开山,雍州鄠县人。我的先祖本居于陈郡,南朝覆灭之后举家迁徙关中定居。祖父殷不害任职南陈司农卿,品行道义闻名朝野。先父殷僧首出任隋朝秘书丞,长久打理宫廷文卷典籍,在士林之中颇有声望。生在世代研读文墨的家门之下,我自年少便沉下心诵读典籍,修习文章,往来书信公文提笔便可成文。旁人都说我该循着父辈的道路,安稳做一名文官,打理文书案牍便可安度一生。可世事从来不会顺着旁人期许的轨迹前行。成年之后朝廷授我太谷县令一职,远赴河东之地掌理一县民政。执掌县务那些年月,我减轻细碎徭役,调解乡间纠纷,督促百姓耕耘田地。县境之内流民渐渐安定下来。只是炀帝执掌天下之后,连年大兴土木,数次调集举国之民远征辽东。沉重的赋税兵役层层下压,乡间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世道一点点滑向动荡的深渊,我坐在县衙之中,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心中清楚,大隋的基业,早已从根部开始腐朽。
没过多久各处州县盗寇四起,战火蔓延四方。唐国公李渊驻守太原,暗中招揽天下才士,图谋乱世之中开辟新局。一封征召文书送到太谷县衙,邀我前往太原幕府任职。权衡许久,我抛下经营数年的县治,奔赴太原城,被授为大将军府掾,能够参与幕府之中隐秘的谋划,成了李渊心腹僚属之一。大业十三年,晋阳义旗竖起,浩荡的大军自太原启程向南进发。首当其冲便是西河郡,郡城守将闭关固守,不肯归降。我随同李建成领兵前去征讨。路途狭窄难行,士卒士气并不高昂。我一边安抚兵卒,一边向城中官吏陈述大势。一番征伐招抚之后,西河郡归于我们掌控,打通了向南行进的第一道阻碍。
大军继续前行,霍邑横亘前路,隋将宋老生据城死守。连绵阴雨不停落下,道路泥泞不堪,运送粮草的车队屡屡停滞不前。军中流言四起,不少将士心生怯意,纷纷劝说高祖撤回太原休整。朝堂之中争执不休,我站出来表明己见。此刻若是无故后撤,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义兵便会四散而去,先前所有付出尽数付诸流水,想要再举大事难如登天。稳住军心之后,等到雨停天晴,大军列阵城下。宋老生领兵冲出城门决战。我带领一部兵马迂回侧翼袭扰敌军,牵制对方阵列。厮杀声震动山野,尘土遮蔽了天空。宋老生兵败想要退回城内,退路被截断,战死乱军之中,霍邑就此平定。
踏入关中地界之后,秦王李世民担任渭北道元帅,举荐我出任元帅长史,大小军务都要与我商议。那时关中遍地都是割据自立的流寇武装,大大小小数十股势力,流民裹挟其中,人数多达数十万,彼此攻伐不休,关中乡野处处残破荒凉。我领受命令去招抚这些散乱的队伍。我没有一味依仗武力征讨,先分辨各支义军首领的心性,愿意归降者许诺授予官职,麾下流民分发粮食,安置他们返乡耕种田地;冥顽不灵、肆意劫掠的队伍,我便联合刘弘基调集六万兵马驻扎长安故城,以兵势施加威慑。一边分化招降,一边以军力震慑。日复一日奔走在各个营寨之间,劝说首领放下兵刃。许许多多流离无依之人,慢慢归附到义军麾下。散乱的流寇,渐渐整编为可用的兵士,关中腹地的局势一点点安稳下来。隋将卫文升领兵自金光门出城来战,我与刘弘基领兵迎击,击溃这支兵马,俘获披甲士卒上千,战马数百匹 。扫清外围阻碍之后,大军合围长安。大业十三年十一月,长安城被攻克。
李渊入主京城,开设丞相府,我升任丞相府掾,不久改任吏部侍郎,受封陈郡公。武德元年,高祖登上帝位,大唐王朝建立。天下远远没有归于太平,陇西的薛举割据一方,麾下骑兵悍勇善战,时时刻刻威胁着关中的安危。朝廷派遣秦王李世民统领八总管兵马向西征伐。行至高墌,秦王忽然染上重病,卧床不起,他把军务托付给我和刘文静,再三叮嘱我们坚守营寨,不要主动寻敌开战,待到敌军粮草耗尽,再伺机出击取胜 。
我心中急于立下战功,又暗自揣测敌军见主帅患病,必然心生轻视。我劝说刘文静,我们陈列兵马向外示威,挫去敌军的傲气,不必一味避战。几番商议过后,我们违背了秦王的指令,全军列阵向外铺开,却疏于防备后方。薛举暗中调动精锐骑兵绕到我们身后发起突袭。浅水原旷野之上厮杀骤然爆发。唐军阵型大乱,将士死伤过半,八路人马尽数溃败,我们只能收拢残兵仓皇退回长安。一场惨败震动朝野。朝堂议定罪责,按律我本该被处以死刑,高祖念及起兵以来一路相随的情分,免去死罪,削除全部官职爵位,贬作寻常百姓。
褪去官服,我心中满是愧疚。这场败仗是我的贪功冒进酿成的祸事,没有半分可以推诿的说辞。我没有心生怨怼,依旧跟随着大军,以白身的身份随军行动。没过多久薛举患病离世,他的儿子薛仁杲接管部众固守折墌城。病愈的秦王再度领兵西征。战事谋划之时我跟在军帐之中,出谋划策,奔走调度兵马。两军对峙多日,敌军粮尽军心动摇,唐军抓住时机大举进攻,薛仁杲出城投降,陇西全境平定。平定薛秦之后,朝廷恢复了我的官爵,过往的过错暂且被饶恕,可浅水原遍地尸骸的景象,久久在我脑海之中挥散不去,时刻警醒我行事不可急躁冒进。
武德二年,我兼任陕东道大行台兵部尚书,随即迁升吏部尚书,执掌官吏选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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