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踏的马蹄声碾着车渐渐远去,院门一闭,挡下最后一丝余音。
院内,缀着团云的四方蓝天高高悬着。
姬连钧却仍留在原地,柔凉发丝扫过颊侧垂下,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中的龙纹黄绸。
她猜错了,韦福此来并非要了结她的命。
可她却也猜中半分。
这谕旨确实是为给她册封而来。
小乌走过来的声音由远及近、由地面幽幽融上了那片天。
方才韦福那尖挑的声音又虚虚传入脑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岁月不居,忽忽廿载。朕每念及兄弟睽离,尔飘零在外,竟至隐姓埋名,欲与寒门争此科举微途,朕心震恻。
今朕疾渐笃,着即复尔皇籍,赐还本名。特晋封为“怀安王”,食亲王双俸,赐第京师。
皇太子年幼,正需至亲辅弼。朕命尔,以皇叔之尊,入宫为太子太傅。
则朕于九泉之下,亦暝目矣。
钦此。”
青石冷硬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额上,姬连钧指骨泛白紧紧攥着那份密诏。
于书院内便积下的忧思现下统统化成了气郁,那股气在胸膛之中愈涨愈大,演练成她再也压不住的火。
这些年来,她处心积虑借亡兄身份接近青州纪家,好叫她能在云林书院学习,一举通过科考正式回京。
落在姬延曦嘴里,就是个与寒门争微途?
若不是他,她又何必如此!
记忆中那双狭长的眼眸恍惚间一闪而过。
她拍散脑中关于姬延曦的回忆,嘴角微扯,齿间掠过一声嗤笑。
不。
这是好事。
姬延曦亲手递了柄刀送给她,她当然要牢牢攥住,将其磨锐,再把这柄刀送回到他身上。
几息深呼吸后,她重新抬起头,声音冷淡:“小乌,备车去净莲寺。”
……
净莲寺,背靠歇云峰、面朝云林山,乃是前朝古刹。开山祖师静莲禅师,本为世家望族,后弃俗出家,避世修行。
又因此处为祖师圆寂之地,气场极静。数年来香火幽远,为一方清修福地。
悠渺的檀香自青瓷莲纹熏炉缓缓飘起,模糊了殿中央低垂眉眼、宝相庄重的观世音菩萨像。
“纪施主此次前来,可是要与贫僧道别?”润泽的人声轻轻盖过茶具放回桌几上的细响,缘尘抬眸,将视线从清澈的茶汤中移回到对面人的脸上。
这居士竟有料事如神的本领?
姬连钧意外地扬了下眉尾,嘴角重新噙起习惯性若有似无的微笑后,才开口道:“纪某承居士与佛祖照拂多时,自然要来做个圆满的告别。”
承居士……
与佛祖照拂多时。
所以要来做个圆满道别。
缘尘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有几秒的时间里,他的目光游移到不远处佛像前的蒲团上。
姬连钧那不怎么规范、也不怎么诚心地跪在上面闭眼祈祷的画面复现在眼前。
她是不信佛的。
两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腾起一个念头。
她不会把人生的希望寄托于一个死物上。
姬连钧端坐在几前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而后想到。
即使这精工细琢出来的死物身上真的有着什么无形力量,那又有什么用呢?
那力量被困在上面,并不会出来保护谁。纵使那人是自己的信徒。
说到底不过是世人的一种心理安慰。
她每月来这里,自然也是给自己来点心理安慰。
她杀了这么多人,佛祖可要看在她心愿未了的份上暂且忽视一些她的业障啊…
“世皆无常,会必有离。”缘尘凝视着姬连钧的眼睛,取出签筒晃了几下后递了过去。“纪施主此次别离路途遥远,不如择签换个心安吧。”
姬连钧听了这话后伸手随意抽了一根,正要转个面看看是凶是吉时。
“抱歉,纪施主。”缘尘略微倾身,出手捏住那根木签打断了姬连钧翻面的动作,食指指尖轻轻扫过姬连钧的指腹。
那白净的面肤上浮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连带着左眼正下方那枚小痣跟着肌肉上移了几分。
他继续道:“在下方才没有彻底打乱木签的顺序。”
木签上陡然出现两股相反的力道,在这种事上没有必要计较,姬连钧也就顺势松开手让缘尘把签拿走了。
待缘尘照他所说打乱了木签顺序,重新递过签筒,姬连钧看着明显偏向自己的那根,伸手抽了出来。
大吉。
缘尘接过木签,垂眸看了眼签文,再抬眸时,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此签主远行顺遂,前路光明。纪施主虽与此间暂别,却是去途开阔,万事逢凶化吉。”
这话听着姬连钧十分舒心,临走前叫守在殿外的小乌取了一锭银子给小沙弥,权当香火钱。
半晌,缘尘站在殿门外注视着远处渺小的山门,瘦挑的青色身影早已隐在了重重树影后。
缘尘低头看着掌中那支刻着大凶的木签,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
良久,只轻轻一叹,将木签收了回去。
待姬连钧自净莲寺回到小院,早已暮色四合。乌锜尚在禁闭中,姬连钧又没有其他侍仆,因此院门前也是漆黑一片。
“主子,是纪家的马车。”小乌瞭到停在门口的马车出声道。
原本坐在车中闭目养神的姬连钧闻言睁开眼睛。
纪家来的,那便一定是纪家兄妹来找她问白日在书院发生的事了。
纪衔青、纪衔月,乃青州纪家主母嫡出,说起来也算得上是她的恩人。
若没有他们,她也没办法顺着杆攀上纪家的门槛,当个挂名门客借势。
姬连钧甫一下车就被冲过来的人影拦腰抱住。
与此同时,清脆的嗓音在耳边叽叽喳喳响个不停:“连钧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从天亮等到天黑,可算见到你了。”
姬连钧的肌肉不可察觉地稍稍僵硬了一瞬,意识到身前是纪衔月这个姑娘后她脸上勾起柔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纪衔月的肩头:“是我不好,没有想到舒皎今夜会登门拜访,不然我可要守着这院子一步也不走。”
纪衔月只觉得自己耳根烫烫的,鼻间檀香和姬连钧本身的清竹气混在一起,叫她晕了头,想死死抱住姬连钧使劲嗅闻。
“你去寺庙了。”纪衔月声音闷闷。
姬连钧刚想回话,就被站在一旁的纪衔青截去话头。
“舒皎,难道你要一直抱着连钧吗?”纪衔青笑眼弯弯,可融入夜色的袖中,指尖深深陷在掌中留下一串甲痕。
纪衔月不得不听兄长的话,撇了下嘴后松开了姬连钧,小声说道:“连钧哥哥都没说我,你替他说什么?”
自姬连钧认识他们兄妹二人以来,他们便经常互相拌嘴。
现下姬连钧移步至紧闭的院门前,抬手要推门时,方才去马厩放好马车的小乌恰好由里拉开了门,二人四目相对,姬连钧把手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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