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大世界和少弦想的有点不一样。雪踩上去没有那么松软,风吹到脸上,还有点疼。
张少弦感觉呼吸的时候,连身体里面都是凉的,吸得深一点就疼。她把半张脸都缩进围巾里,皱着眉,一点一点挪着步子。来之前,她还想过要躺进雪里,张开手脚划出一个大大的印子。现在她只想把手再往袖子里缩一缩。
“少弦,你看,是集市。”二爸搂着她的肩膀,给她指着远处人群集中的地方。
少弦看过去,只看见好多人的后背,挤在一起,连卖什么都看不清。“乱糟糟的。”
“哈哈,集市就是要乱糟糟的,这样才有生活气息。”二爸轻轻推着她的肩膀,“走,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卖好吃的,我还一直想尝尝东北的冻梨呢。”
少弦想回酒店了。可是来之前,明明是她一直说想来这里的。才出来这么一会儿就要回去,爸爸们会不会觉得她很麻烦?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还是跟了上去。发现周围已经看不见大爸和小爸,她赶紧拉住二爸的手:“大爸他们呢?”
“早就冲进去吃吃喝喝了。”二爸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进人群里。
奇妙的是,当他们走进去的时候,人群似乎稀疏了不少,不用侧着身子也能走过去了,叫卖的声音也没有刚才那么吵。少弦松了口气。走了一会儿,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她便把脸从围巾里露出来一点,四处张望。
“好多冰棒呀!”少弦看着地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冰棒,又看着旁边冒热气的蒸笼,“这个黄黄的是什么?”
“粘豆包,要不要尝尝?”二爸说着,给老板支付了十颗粘豆包的价格,但只拿了两个,一颗递给少弦,“趁热吃。”
“里面是红豆馅,好甜!”少弦贴着二爸,边吃边走,吃到最后一口,还特意掰开给他看里面剩下的馅。这之后基本上看到一个新鲜的,就会买来尝尝,逛到一半就撑得不行。
“是时候去跟你大爸他们汇合了。”二爸虽然这样说,但并没有打电话,而是朝周围看了看,朝一个少弦不认识的人点了点头。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在某家早点铺里吃着豆腐脑,啃着大油条的大爸。小爸则是在旁边随时给大爸续上干粮。
“逛过集市之后呢,要去滑雪吗?”二爸先把少弦安顿好,才坐在旁边,问小爸关于之后的安排。
“下午的时候寒风会稍微弱一些,预约了那个时间段的雪场。”小爸说着,掏出小平板看了看,“今晚冰雕展限流会来不及,明晚的话已经安排好了。所以今晚就在酒店里,远处看一看灯光秀。”
“限流还是适当多放一些人进来,不然制造不出热闹的气氛。”二爸强调了一下,“况且大家都是休假来旅行,这样剥夺了大家的娱乐时间和地点,也不妥。”
“明白,这方面不用担心,会有适当的赔偿。”小爸说。
他们又开始说少弦听不懂的话了,大概是在聊工作。她就一直盯着吃吃喝喝个没完的大爸,好奇地问:“中午不吃饭了吗?”
“吃啊,我们中午去吃麻辣烫,有一家评分很高的店。”大爸把一块儿泡在豆浆里的油条夹上来递到少弦嘴边。
少弦张嘴吞掉,油条吸饱了豆浆,咬下去软软的,意外的很好吃。她咽下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大爸的碗。
大爸便给她拨了半碗。
那之后二爸和小爸回了酒店,少弦就跟着大爸上街闲逛。风大的时候,大爸会让少弦躲在自己身后。少弦喜欢盯着大爸的腿,这么冷的天气,大爸的牛仔裤看上去还是薄薄的,膝盖那里一弯就有好多褶子。他不冷吗?她低头看着自己穿的包腿棉裤,越看越嫌弃,于是抓住大爸的手,晃了晃。
“爸爸。”
“嗯?”
“我也想穿牛仔裤。”
“明天换上。”
“嗯。”
大爸果然答应了。和他说话总是很容易,不用先想好好多理由,也不用担心他会问来问去。少弦又想说,那今天就回去换吧。可她看了看两个人刚刚走过的路,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明天也行。
“到了,是这家。”大爸说着,指向路边一家小店,“这个时间人还不多。”
少弦不经常出门吃饭。在她的记忆里,自从和爸爸们一起住之后,就几乎是在家吃。她不是很清楚那些饭菜都是谁做的,只知道到了饭点,餐桌上就会摆满丰盛的饭菜。偶尔大爸会亲自下厨,每到那个时候全家都很开心,少弦看得出二爸和小爸都更喜欢大爸做的饭,自己也喜欢。
不过她到亲戚家串门的时候,也会尝到其他口味的菜。要少弦来评价,她觉得勇伯伯家的菜就很一般,但是陆叔叔家的菜也很好吃。
店里挑菜的地方摆着一排排小筐,让她想起华华带自己去过的公司食堂。华华会带自己挑各种小吃,给自己讲营养搭配的知识。说着健康饮食的华华,总是吃得最不健康。
少弦偶尔会听到大爸找小爸抱怨,说为了让华华不会死在公司,还是把食堂的那些高油高盐的菜全都撤掉。
少弦也问过大爸,华华是不是大爸的亲戚。大爸解释道:那人不是亲戚,是合伙人。
“什么是合伙人?”
“一起经营公司的人。”
“什么是公司?”
“通过创造价值,来改善社会环境的机构。”
少弦没有完全听懂,但“改善社会环境”听上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原来大人们每天去公司,就是在做这个。她想,等自己长大了,也要到公司里去,为社会创造价值。
她把她的梦想说给华华听,华华摸着她的头,说:“小小的年纪就已经领悟到牛马精髓了。”
少弦不知道这和牛马有什么关系,不过华华经常说些她听不懂、听着又很好玩儿的话。而且不只是说话,无论和华华做什么都很有意思。画画的时候,她还在一笔一笔地描,华华只画几下,纸上的东西就已经很好看了;弹琴的时候也是,明明没有按很多琴键,弹出来就是比她的好听。
她看着眼前一排排等着人挑选的小筐,忽然觉得,要是华华在这里,一定又有好多话可以说。她仰头对她的大爸说:“要是华华也能一起来就好了。”
“他确实也爱吃麻辣烫。”大爸看了看面前的菜架,随口说了句,然后把空盆和夹子递给少弦,“选吧,想吃什么就夹到盆里。”
第一次体验这种自由的选菜方式,少弦兴奋得把其他事情全忘了,开始全神贯注地挑选食材,最后端着盆,郑重其事地交给前台。
“两份一起,一共是八十三块,抹个零给八十吧。”老板娘爽快地说。
大爸谢过好意,祝他们生意兴隆,然后给老板转了一百。老板娘看了眼收款的手机,连忙说:“多了,多了,给八十就行。”大爸又从旁边的冰柜拿出来两瓶汽水,说:“送我们两瓶这个,平个账。”
老板娘很开心,之后还送了一份烤鸡架。
少弦不太喜欢吃,对她来说肉有点柴了。但是大爸告诉她,说吃这种东西主要为了嗦个味儿。少弦模仿着大爸的样子,也嗦得津津有味起来。
吃饱喝足后全家就去了雪场。小爸帮她换上滑雪服,穿戴好护具,扛上雪板。少弦第一次见到雪场上有除了他们四个和教练以外的其他人,兴奋得控制不住扇动手臂:“今天雪场有好多人!好热闹!”
小爸笑着给她正了正防风镜:“少弦喜欢热闹啊。”
“嗯!”少弦抱着比她还高的雪板,和大爸、二爸汇合,一起坐缆车到高处。大爸自己去了更陡的高级雪道,少弦则是跟着另外两个爸慢慢滑。两圈下来,她看见有人刚站起来就又坐回雪里,还有人摔倒以后半天爬不起来,旁边的人去拉,也跟着摔了。于是轮到她自己摔倒的时候,她也笑嘻嘻的,坐在雪里还要先看看别人。
二爸滑了两轮就说好累,将滑雪板交给“教练们”,后又去高级雪道那边欣赏大爸滑雪去了。
玩儿不够的少弦滑了四轮才稍微过瘾,然后问随时跟在她身后的小爸:“我不能去高级雪道吗?”
“嗯……可以试试中级的。”小爸为难地说,“太陡峭的地方需要专门的证书。”
“大爸有证书吗?”
“有啊,我记得他是第一次滑雪的时候就拿下来了证书。”
“这么厉害!”
“你大爸是这样的,运动神经超群,极限运动在他看来都像是过家家。”
“我可以去看看吗?”
“好啊,走吧。”小爸答应得很快,少弦觉得他一定也早就想去看了。
少弦跟着小爸转移到更陡峭的一侧,高级雪道几乎没人,只能看到穿着深蓝色滑雪服的大爸从坡上滑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大爸换了单板,冲下来的时候还借一个小坡道腾空转了一整圈,落地后又帅气地甩停,转过头看向“观众席”的少弦他们。“你们不滑了么?玩儿累了?”
“特意来看你。”小爸拍了拍少弦的肩膀,“少弦想来看看高级雪道是什么样。”
“这儿的雪道不刺激,没意思。回头带你去瑞士,去圣莫里茨。”大爸扯了一下少弦的帽子,“走么,跟我滑下去。”
“你疯了吧。”二爸赶紧把少弦搂怀里,“自己下去,我们坐缆车,一会儿酒店见。”
少弦还没来得及自行判断,就被二爸搂住了。她从二爸怀里探出头,往坡下看了看。确实好陡,可大爸刚才飞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像会摔倒的样子。
坐上缆车以后,她还在想那个转圈的动作,脚也跟着晃了晃。等自己会了,一定也要让他们站在下面看。
回到酒店吃过晚饭后,他们还泡了温泉。和北海道呀、箱根不同,这次是在室内泡的,巨大的房间里有好多浴池,还需要穿着泳衣。少弦不太习惯温度高的池子,所以就在温热的池水里漂了一会儿,然后偷偷看着其他池子的爸爸们。
她很好奇,为什么爸爸们穿的泳衣都只有一条裤衩,但自己就要穿上下连体的。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要是也能穿得和爸爸们一样就好了。
她尤其喜欢看大爸身上的肌肉线条,以及大大小小的伤疤。她不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只觉得很帅,有几道她已经认得了,每次都要再找一找。
至于二爸和小爸,那两个人皮肤就白皙多了,感觉比倩倩姨的皮肤还要光滑,让少弦总是忍不住想摸一摸。可惜她上次去摸了二爸的小肚子之后,二爸闹了一个礼拜要减肥,大爸才对少弦约法三章,说不能再随便摸二爸的肉肉,那些是他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只有他有资格摸。
摸不到二爸,那就摸小爸。少弦也喜欢捏小爸的手臂,软软的,弹弹的,每次捏一会儿,小爸就会让她抓住他的手臂,然后把她拎起来转圈。
她摸来摸去,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学着小爸的样子弯起来,使了使劲,再用另一只手按一按。还是软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出肌肉来呢?
“少弦,来看,从这儿能看到灯光秀。”睡前少弦正趴在床上写寒假作业时,二爸叫她过来起居室,指着落地窗外,不远处的冰雪大世界。
“亮晶晶的!”少弦看着外面各式各样的冰雕,以及打在冰雕上的镭射灯,激动得原地蹦跶,“不能去外面看吗?”
“明天去。”二爸从她背后搂着她,“你看那边,还有冰滑梯,明天我们也去体验一把。”
“嗯!”少弦把手贴在玻璃上,踮起脚去找二爸说的冰滑梯。看起来好长,不知道从上面滑下来,会不会比滑雪还快。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阿龙从少弦的房间退出来,对起居室里的张航和泉也说:“少弦睡着了,终于。”
“没想到她在这里能玩儿得这么开心,上次带她去北海道滑雪,看她一直兴致不高,还以为是不喜欢太冷的地方。”泉也松了口气,感慨着。
“应该是喜欢热闹,人多起来就会被气氛感染。”
“可早上去集市的时候,她看到人挤人的地方还是很抵触。所以我又特意叫保镖稍微疏散了一下人群。”泉也想了想,还是有些拿不准,“下午倒是看见别人摔跤都高兴。”
“养小孩儿哪儿需要这么多心思,你们还是太宠了。”在旁边正用平板处理工作的张航,幽幽地吐槽。
也不知道总是百分之百满足孩子所有愿望的人是哪位。泉也和阿龙对视了一下,交换着无奈的眼神,默契地选择笑而不语。
“总而言之,我也回房间了。”阿龙走之前,看了看张航他们要睡的卧室,又看了看少弦的房间,“你们要是做,动静小一点。”
“我可真是谢谢你的叮嘱了。”泉也硬是摆出笑脸,但用严厉的语气回应阿龙。
“要不你把少弦抱到你房间去睡吧。”张航更是干脆,就差直接明说“不可能动静小”了。
“别,好不容易哄睡着,明天还要出去玩儿,睡不好就没精神了。”泉也连忙制止,朝阿龙摆摆手,“别担心,去睡吧。”
阿龙走后,张航才放下平板,到泉也身旁伸出手:“去卧室吧。”
泉也自然地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边走边揉着腰:“根本没滑多久,居然就腰疼了,看来是真的上了年纪。我是不是也得去做个理疗。”
“帮你按摩?”张航刚关上卧室门,就脱下了睡衣。
“你这是什么成人按摩吗,哪有按摩师脱衣服的道理。”泉也嘴上虽然调侃,但还是把张航拉过来,顺势倒在床上,搂着他的脖子亲了起来。
“今天没怎么滑雪,就因为腰疼?”张航明知故问,他就想听泉也说他想听到的。
泉也仔细摸着张航的脸:“那是次要原因,主要还是想看你滑雪,又怕你会挑战什么极限,再给自己摔断胳膊腿的。”
“呵,就这么怕我受伤。”
“我担心我自己的老公,有什么问题?好不容易找了个各方面都满意的,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
“各方面是指哪些方面,展开说说。”
“财富权力什么的说腻了,说些新鲜的吧。比如,你一面说着对孩子不能太宠,一面毫无自觉地宠着,总是带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去私下解决孩子面临的难题,希望孩子能看到社会美好的一面。”
张航听着听着,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躺到一旁去:“怎么都是育儿的。”
这次换作泉也撑起身体,贴近过去:“其实你对每个你在乎的人都是如此,只是孩子需要的帮助太多,才明显了不少。”
张航挺开心的,这种开心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以为他不需要被别人知道自己那些小心思来着。很多事情对自己而言都是顺手的事儿,做过也就忘了,没觉得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
泉也却都记着。
“你是我遇见的最温柔的人。”泉也说。
“我?”张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绪,“我,温柔?”
“是。”泉也亲吻着他的鼻子、眼角、脸颊,“你可以不相信,但这是我的结论,你相信与否都无法左右。”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温柔的人。”张航记得泉也曾说过因为他强大所以才会爱慕。
“为什么呢?我喜欢强大的人,而只有强大的人才有可能温柔,如此一来,不就意味着我喜欢温柔的人?”泉也看着他一脸懵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再继续发起攻势,而是趴在张航身旁,翘起脚,细细端详着他的脸。
其实张航的长相丝毫没有攻击性,完全不是生人勿近的脸,而是正相反,如果他只是平静地坐在某个地方发呆,恐怕很多人会认为在他身边很安全。
起初泉也就是被张航的这种气质吸引的。
那时他还不知道,一个能让别人安心的人,自己却似乎对“安全感”毫无概念。
泉也和他相处久了,才发现他对许多情绪都是如此。好天气带来的舒畅,见到喜欢的人时的幸福,吃到爱吃的东西时的快乐,与爱人结合时的欢愉,在他那里,好像都很难分得清楚。
被人认同的时候,那种自豪的感觉,在张航的脑子里会被解读成什么呢?
泉也望着仍在愣神的张航,又想起他总说想成为普通人。或许他想要的,并不只是普通人的生活,而是想知道,那些别人自然而然就能体会到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张航自己默不作声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泉也,不再说话。
“哈哈,你这是什么反应?”泉也又被逗笑了,他爬起来伸头看了看张航的脸,“害羞什么呢。”
张航捂着脸:“害羞?”
“你这人可真逗,说你帅说你大你都没反应,说你温柔反而害羞了。怎么,就这么想做一个温柔的人?”泉也为了不让张航再逃避自己的视线,干脆坐他身上,拿开他的手,掐着他的脸,“好了好了,稍微害羞一下就可以了,又不是青少年。”
“没害羞。”张航感觉自从结了婚,自己经常被当马骑啊,是泉也就喜欢这个姿势么?明明没一会儿就累了。
“好,没害羞。”泉也低下头看着他,“那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胃里很烫,像是喝了热茶。”
泉也轻声笑着,“还有呢?”
“脸颊也有点儿烫,又像是发烧了。”
“综合来说,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呢?”
“可能是急性胃炎。”
泉也脸上的笑容僵住,拍了一下张航的脑门儿:“没救了。”
这一下就给张航拍笑了,他腹部发力,直接坐起来,把泉也搂进怀里:“开个玩笑,其实我很开心,但不知道能不能承认这种开心。”
偏偏让他开心的,是泉也说他会宠孩子。
当初前妻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孩子身上,逐渐开始疏远自己,这种变化让张航无法接受。可如今当自己也开始学着去照顾孩子,是不是就得承认,她们当年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并不只是为了疏远他?再往下想,他又该怎么面对自己那些年的怨怼,以及对孩子的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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