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的包间里菜很快上齐,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饭吃到一半,松田阵平放下筷子看着秀“你这具身体能撑多久?”
“不睡觉还一直用义肢的话,24小时。”秀正在喝一碗紫菜蛋花汤。
“24小时?!”×2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对这个时间很震惊,毕竟以前生活的时候并没有见过秀有过充电的行为,现在这个身体不仅要充电还必须一天一充。
“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三号体里的是一代芯片,一代芯片原本是能保持两天也就是48小时,但为了让义肢有类似神经可动系统,耗电量增大,变成了24小时,睡觉休眠能延长些。二、四号体是二代一个月充一次。六号体里的三代芯片在充能的基础上还能依赖生物电转换,可以半年充一次。”
松田阵平端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那义肢呢?你说义肢耗电大,那充电的时候是连着身体一起充还是能单独充?”
秀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对这个问题很满意“义肢可以随时充电,甚至能当充电宝给别人用只要插根线就行。但给身体和义肢同时充的时候,身体那部分的耗电还是会优先保证。”
“那如果超时了会怎么样?”
“会越来越累然后没电。意识不会消失,只会睡着等充满电后醒来,或者我自己回到最近一次连接过的身体里。比如这具身体没电了,我会回到二号体里醒过来。当然前提是那具身体里的芯片也在正常工作。”秀说着,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所以就算这具身体在街上突然没电了我也不会死。顶多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突然在大街上站着不动了、睡着了,有点吓人而已。”秀基本已经算明示,她能不靠意识转移设备去到别的实验体里了。
赤珠霞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所以她出门的时候尽量要有人陪着,怕她突然没电了被路人围观。”
秀把最后一口水煮牛肉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后抬起头看着包间里另外三个人——松田阵平的表情表示他还在消化,萩原研二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赤珠霞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而她自己反而笑得最轻松。
“那吃完饭去哪儿?”赤珠霞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神户南京町。”秀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老板说那边有端午活动,舞龙灯,小吃摊,还有那种老式灯笼一条街。难得出来一趟总要玩够本才回去。”
萩原研二从碗沿上方抬了抬目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确定这次不会迷路迷到名古屋去?”
“不会!”秀理直气壮“今天有你们,我就是闭着眼睛走也不会迷路。”
“闭着眼睛走只会撞墙。”松田阵平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秀鼓了鼓腮帮子,正要反击,赤珠霞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吃东西。”
秀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排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拿起筷子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洋溢着不值钱的笑脸。
松田阵平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对视笑了一下,都没说话。
吃完饭,一行人走出月华,午后的阳光正暖。秀拿着她的小相机拉着赤珠霞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三号体的机械义肢在阔腿裤管下运转得极为安静,不说根本发现不了其实是义肢。
商店街的节日氛围从街口就开始漫过来了——红灯笼挂在两侧屋檐下,有卖糖炒栗子的推车,有正在现场扎龙灯的老手艺人,还有一家挂着“粽·中华菓子”招牌的铺子前排着不短的队。
秀在木簪摊前停下脚步。摊位上摆着几排手工木簪,有素色的檀木,也有嵌着彩贝和细银丝的花样。她拿起一支雕着梅花的,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一支素面的,犹豫了一会儿。
“想要哪支?”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笑眯眯地看着她。
秀把梅花的那支举起来“这个。”
“有眼光。”阿婆接过木簪,动作娴熟地帮她盘进发髻里,退后半步看了看“小姑娘脸小,梅花衬你。”
秀在摊位侧面的小圆镜前偏了偏头。低马尾被那支木簪别住,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下来,衬着三号体偏白的肤色和那双绿色的眼睛,确实比刚才利落了几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起另一支素面的檀木簪,转身递给赤珠霞“夕露姐,你的。”
赤珠霞接过那支木簪,指尖在温润的檀木表面停了一下,因为她带着棒球帽就没有插上头只是收进了外套口袋。
秀笑了笑付了钱,拉着她往下一个摊位走去。
路过一家卖糖画的小铺时,秀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老艺人正用铜勺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浆,手腕轻转,一条龙的轮廓便在铁板上逐渐成形。秀看入了神,直到萩原研二从后面递过来一个包着油纸的东西“尝尝。”
秀低头一看,是一块刚出锅的龙形糖画,糖面在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泽。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在嘴里化开,是麦芽糖特有的清甜。
“好吃?”萩原研二问。
“嗯。”秀含混地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还想要旁边的糖葫芦。”
松田阵平从后面走上来掏出钱包“要几串?”
“四串!”秀毫不犹豫“一人一串,我请客!”
“你请客用我的钱?”
“这叫预支,回去还你。”秀已经接过老板递来的四串糖葫芦,转头给三个人一人塞了一串,自己留了最后一串张嘴咬了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开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萩原研二接过那串糖葫芦,低头看了一眼,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松田阵平没有立刻吃,把糖葫芦拿在手里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目光随意地扫过路边的摊位。秀跟在他身侧,像一条游鱼一样在人群里穿行,时不时停下来看这个摊那个铺,每次停下来都会发出惊叹声然后买下,等松田阵平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手里已经拿不下了。
松田阵平:……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萩原研二跟在秀身侧,除了提东西还一直留着一个心眼。
他的位置也一直在秀和人群之间,既能挡住无意中撞过来的人又能随时扶她一把。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秀在人群里拉着赤珠霞走得比谁都稳,义肢的踝关节根据路面微调角度,她低头看相机屏幕的时候也单腿站得稳稳当当,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路过一个买酒的摊子时秀和赤珠霞的脚步都慢了下来,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酒气。
“你去。”赤珠霞动了动旁边拉着自己的秀。
“我也想,但人家可能不敢卖我……”秀也很无奈,谁让她现在的身体是十五,六岁的少女“要不你勇敢迈出第一步?”
“会死的。”
“不会死的。”
“会社死的。”
“老板,这酒闻起来好香,都有什么口味的呀?”在旁边看戏看够的萩原研二决定上场,不然这两个人怕是会在这看一天。
“小伙子有眼光,米酒有原味、桃花、桂花的,旁边还有自家酿的果酒,都没什么度数放心喝。”
萩原研二偏过头朝几步外的两人方向看了一眼,赤珠霞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竖起三根手指被秀压下,用手在空中握了握表示全口味。
萩原研二觉得好笑,点了点头转回去,又和店家说了几句,付了钱,在两个期待的目光里接过一个纸袋走回来“五种口味,标签上都有写。秀不准喝。”
“诶——我抗议!”
“本人抗议无效。”
赤珠霞伸手接过纸袋,指腹在纸袋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但眼睛明显亮了不少。
松田阵平在旁边看了全程,嘴角抽了抽还是忍不住吐槽“你一个组织干部,刚才就站在那个摊位前面至少看了一分钟,就不能自己开口买吗?”
“组织干部也有不想和人说话的时候。”赤珠霞说得理直气壮。
“那你当初是怎么和我开口的?”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手下是手下。”
因为赤珠霞抱着装着酒的纸袋,秀不好拉着她就拉着萩原研二的衣角要买炒栗子。
松田阵平看着前面的两个人,趁机拉进了他和赤珠霞的距离“你之前说‘该打就打该骂就骂’的时候,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芯片就在脑子里。”
“那你现在开始担心了?”
“你当初说那话的时候我怎么知道她脑子里有东西?”
赤珠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研发初期就进行过冲击耐受测试。六号体的三代芯片在强度上可以承受一定范围内的物理撞击,松田警官你打她脑袋的那几下距离造成损伤还远得很。”
松田阵平眉头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距离造成损伤还远得很?”
赤珠霞沉默了一瞬,抱着纸袋的手微微收紧“做过冲击测试。”
松田阵平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追问测试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他只是把目光移回前方的秀身上“所以你当时那么说,是知道打她头不会真的出事?”
“我知道她不会因为你那几拳就脑死亡。”赤珠霞的语气恢复成了那种惯常的平淡“至于她会不会因为被揍而学乖,那是另一回事。”
四个人走走停停,看了舞狮赏了杂技,走过一座小石桥时秀忽然停下来,看着桥头宣传架上的两张游乐园的宣传单。
“游乐园?”萩原研二凑过来看了一眼“想去?”
“想。”秀回答得毫不犹豫,把最后一口炸麻花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走走,去坐水上过山车!”
松田阵平走上来,看了一眼那宣传册,其中一张上有一座巨大的摩天轮赫然印在封面上,正是大阪万博纪念公园的标志性建筑。他没多想脱口而出“怎么不去万博?那边摩天轮不是更出名吗?”
秀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赤珠霞也看了一眼松田又看了一眼秀的表情。
“摩天轮太悠闲了,适合老年人散步,我要玩旁边枚方乐园刺激的水上过山车!”
萩原研二从后面走上来,听见了这一句,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走吧,水上过山车也挺好玩的。”
松田阵平没有再多问。
东西留在车上后四个人就进去了,枚方乐园比万博小得多但人气不低。
水上过山车的轨道架在一个人造湖面上,水花从轨道两侧溅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彩虹。秀站在排队入口,仰头看着那列即将俯冲下来的过山车,眼睛亮得不像话。
松田阵平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这具身体的义肢……防水吗?”
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和左手,伸了伸手“日常防水,日常溅水没问题但要是浸在水里可能会有点麻烦。不过这个过山车只是有水花溅上来而已,不会泡在水里。”
“那就好。”松田阵平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中途发现不对就喊停。”
秀很疑惑“过山车怎么喊停?”
“那就喊大声点。”
秀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放心吧,小阵平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松田阵平嘴角一抽“说了别叫我妈妈。”
“小阵平想当爸爸?”
“……”
松田阵平没有和秀继续贫嘴,他选择给了秀一个脑瓜崩。
队伍往前移动。赤珠霞站在队伍外面没有排队。她朝秀扬了扬手里的相机,示意自己会在看台上拍。
“你不来吗?”秀问。
“不想弄湿。”赤珠霞答得干脆,手里拿着秀的小相机“而且这个高度拍照角度不错。”
秀没有再勉强,只是拿下头上的簪子让赤珠霞拿着“我怕它掉了。”重新绑了个低马尾后就跟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起坐上了过山车的座位。
过山车缓慢地攀上第一段陡坡时,秀的手就攥紧了胸前的安全压杆。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比刚才排队的时候直得多。机械义肢的踝关节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个角度,松田阵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秀没有注意到他,她的目光固定在轨道前方的顶点,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心里默数什么。风从两侧涌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飘起,露出完整的侧脸,那张和六号体一模一样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平时白了一些,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松田阵平张了张嘴,刚想说“你还好吗”,过山车已经越过了最高点。
“啊啊啊啊啊啊——!!!”
重力在那一刻失效了。车头猛地向下倾斜,整个世界在视野里翻转成一道斜线,风裹着尖叫声灌进耳廓。秀的声音就在那一刻炸开,不是假装的或兴奋的喊叫,像是被从胸口深处猛然挤压出来的声响。
然后她的右手猛地抓住了他的雨衣。
松田阵平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另一只手已经从左侧伸过去,抓住了前面萩原研二的雨衣下摆,用力往下一拽。
两件雨衣在同一个瞬间被扯了下来,萩原研二的头发在失重中竖了起来,露出一张带着惊愕的脸。松田阵平的脸被水雾迎面扑了一脸,他偏过头,看到秀正死死闭着眼睛,嘴大张着尖叫,右手的机械手指回到安全压杆上,攥着压杆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声响。
过山车在最后一个弯道减速、滑行、缓缓停进终点站台。
秀坐在椅子上,维持着那个攥着安全压杆的姿势,过了大约五秒钟才慢慢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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