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被乔鸢轻轻一抵,宋泽玉收敛神色,勉强曳回思绪。
只不过,宋泽玉是调侃之语,但陈柏这个直木头听不懂。此时他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该先道歉,还是继续往下说,呆呆地看向乔鸢。
乔鸢哭笑不得,总结重点:“陈大师,所以你登门而来,是想请我们打假?”
“是,也不完全是。”陈柏道。
这几日,陈柏辗转难眠,每每想到是自己亲手将赝品推入市,悔得肠子发青。
他还曾去玉摊上同小贩争辩,奈何对方不仅不相信他,还因陈柏“古玩大师”的名号,以为是同行故意闹事。
岫州城不大,百姓屋落分散,唯独几条大道热闹。市集是百姓们的主要交易和消息来源,陈柏隔日再去时,所有玉贩都对他颇为提防,不愿同他说话。
陈柏抬起早就攥成拳的手,对着大腿重重砸去:“唉!怪我信了他的好不容易,信了他的生意难做!我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再去长青坊。谁知老石,不,石坊主竟将我扫地出门,讲我与宋府私交过密,合伙诓骗他,欺瞒他,导致他的赌局输了!总之,讲了诸多秽语,同我......唉,最后同我桥归桥,路归路,恩断义绝......”
话尽,陈柏严峻的面容上,浮现些许惋惜之色。
他心疼这段故交情谊,又恨自己识人不清,导致如今局面。
再不找人说道此事,他就要憋得无法呼吸,想要以死谢罪了。
乔鸢知晓陈柏容易上当,但眼下不是说这件事的情形。她宽慰道:“他品行不端,与你简直两个世道的人。今下断交,于你是好事。”
乔鸢又问宋泽玉:“你的那批货,就是最早石自成提到的那批赝品次品,看来是购置于琅邪轩?”
宋泽玉与乔鸢交换了个眼神,轻笑道:“石坊主嘛,总说自个儿人微言轻,进不去琅邪轩的门,四处拜托亲贵去替他探探路。原来在这儿等我呢,好一手‘瓮中捉鳖’。”
“但你交易已成,这银两是追不回来了。”
“凭证早落了章,自然是两清。”宋泽玉肯定了乔鸢的说法。
在商者以证为信,红章一盖,这桩生意就算了结。
再想闹至官府,除却收集证据麻烦,还要被流言戳脊梁骨:验货的时候不说,盖戳的时候不说,各自凭证拿到后,反而起了事端、晓得张嘴说啦?
因此交易上的私怨,知府也不大见得乐意多管,多半两厢拉在一块,打个你好我也好的圆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算审理过了。
三万两的货物尚且如此,这些流入集市的小物件,搞不好连凭证都无,又谈何打假呢?
乔鸢的言外之意和宋泽玉的一唱一和,陈柏这又听懂了,点点头:“我理解。”
只是他埋下头,指尖依旧把朴素的衣袍抓起不一的褶皱,显然,解开心结还要点时日。
乔宋二人自知再多话宽慰也无益,便请郑伯送陈柏回居所好生休息。
......
陈柏甫一出了正厅,乔鸢便问:“你如何想?”
“我该如何想?”宋泽玉扬眉,笑着啜茶。
乔鸢不是那转世菩萨,自然不会为陈柏做滥好人。只是想到宋泽玉也被那石自成狠狠地敲过一笔,心底的那股子不爽便叠在一起,慢慢爬上来。
“陈大师擅工物,不通人心,这回又被石自成耍得团团转。我笃定,石自成带陈柏去琅邪轩时,便吃准了陈柏按捺不住良心折磨,定会将事情透露与我们。”乔鸢一边梳理着,一边分析。
“真是一石二鸟,既帮他解了工艺不精之围,又惟恐你不知是‘输’给了他石自成。”
“小儿挑衅,图个开心罢了。”宋泽玉毫不在意,“再者钱货两讫,就算我知道是他小人所为,也奈何不了。”
“那他真的就只是发泄下?”
乔鸢见过千奇百怪的人,突然有个这么爱憎分明的摆在眼前,反倒让老练的她无法用经年的经验去判断了。
“石自成这人,很简单,愚钝但爱挑事儿,心胸狭小又爱出风头,还是个铁公鸡。你赌局上让他失尽脸面,他长青坊近日门庭冷落,还欠我们一屁股债,着急点晕了头,也很正常。”
“我们还有一万五银两在他手上呢,他不缺钱缺得打紧?”生怕乔鸢听不出话内外重音似的,宋泽玉又高声咬过“我们”一词。
可惜乔鸢沉浸在石自成的动机相关,忙不迭地接了话:“不奇怪么?他自你这儿收了三万两利润,赔付也是平进平出罢了,何必要分开,凭空多个话柄落人口实?”
......算了,单相思惯来如此。
宋泽玉好生宽慰了自己,面色却不显,说:“制物的工序比进货麻烦多了,处处都要花钱。我见那琅邪轩小有规模,一时才着了道,足以说明石自成作假不仅有一阵子,还有不少人上当受骗。”
“他吃了大量甜头,现下又急缺钱填窟窿,不得卖一批更好的假货出去?”
“大抵是原先的货物滞销,他抬不起价,只好想到在工艺上添彩。古话云‘买古不买近,买制不买价’,石自成不懂贵品形制纹路,于是从京州请来陈柏帮他瞧瞧。”乔鸢抿一口茶,接话道。
乔鸢虽不通生意往来,但管事已久,悟性高,串事情快,很快便厘清来龙去脉:“石自成清楚陈柏品性,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此事,便想要靠赌局证明此路可通(世人看不出来),也是顺带挫一挫你宋公子的锐气。”
“怎料我杀了他个下马威,陈柏也临时倒戈,一时赔出去这般多银两,反倒让制假那边不够用了......这钱一不够,可不就只能提货价了?要提货价,就要变工艺,他请不来我,倒是还能利用一回陈柏——”
“我不认为石自成是想挑衅你,而是除了陈柏,他无人可用。”乔鸢越说越顺,语气也更坚定,“虽封不住陈大师的嘴,但你宋泽玉也拿他没办法。”
“如此想来,你嘛,左不过是个路过的冤大头。”乔鸢双目弯弯,打趣道。
“阿鸢说的是。”宋泽玉也笑,拨开乔鸢数次挡眼的碎发,“这局里,本来就不该有你我。”
但有个局也好。
让他生出前所未有的爱与妒,忧与怕。
乔鸢呼吸一滞,乖顺地微微压低头,算是默许宋泽玉的动作。
耳根隐约发烫,乔鸢严重怀疑宋泽玉故意和她一个说东一个说西,努力把话题迁回正轨:“石自成在赌:就算宋府知道此事,也不一定愿意出手相助。”
宋泽玉瞥见那一抹薄红,唇角翘得老高,不停牵动眼尾小痣:“此事可大可小,完全在阿鸢一念之间。”
“你要怎么帮?”
“直接找太守,查封琅邪轩。”
“你疯了,你没有证据!”
“宋府两个字,就可以是证据。”
宋泽玉施施然靠上椅背,舒眉,“至少在岫州,算是这样。”
乔鸢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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