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京城的暑气已初露端倪,晨光甫一露面,便带着灼人的热意,将御街两侧的槐树叶晒得蔫蔫的。
然而今日,这份燥热却压不住另一种更为炽烈、更为紧绷的氛围。因皇帝萧启元“龙体欠安”而中断了十余日的大朝会,在这一日,于太极殿重开。
卯时初刻,文武百官已依品级肃立于殿外广场。绯紫青绿的官袍在阳光下汇成一片肃穆的色块,人人敛眉垂目,屏息凝神,只有偶尔交换的眼神里,透出无声的暗涌与揣测。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朝会,绝不寻常。北疆的烽烟,朝堂的口诛笔伐,长公主的“静养”,睿王最近的盛气凌人……所有潜流,都可能在今日这殿上,碰撞出惊涛骇浪。
辰时正,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厚重的朱漆殿门缓缓洞开,百官鱼贯而入,按班次肃立于宽阔的殿庭之中。
鎏金蟠龙柱高耸,藻井彩绘绚烂,御座高踞于九级丹陛之上,明黄的帷帐低垂,暂时空置,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威压与悬念。
睿王萧令宸立于亲王班列之首,一身亲王冕服,衬得他气色愈发红润昂扬。
他目光看似沉静地扫过对面空置的长公主之位,又掠过御阶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心中暗自盘算。
今日,他志在必得。北疆的罗成已被弹劾缠身,狼居胥那小丫头经“不明人士”袭扰必人心惶惶,萧令珩困守府中,朝中舆论大半倒向自己,连母后昨日召见时,语气也松动了不少……
只待陛下临朝,几份关键奏章一上,再“适时”抛出些新的“证据”,定能将萧令珩彻底按死,将北疆军权收入囊中。
他正思忖间,忽听殿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内侍略显尖细的唱喏:
“永乐长公主殿下——觐见!”
声音不大,却如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殿中百官,无论阵营,齐刷刷地将惊愕的目光投向殿门方向。
只见那高大殿门的逆光处,缓缓步入一人。
她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天水碧的素雅宫装,广袖流云,裙裾曳地,墨发用一根通透无瑕的白玉长簪松松绾起,余发如瀑垂落身后。
晨光从她身后涌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却耀眼的金边,令人无法逼视。
她步履从容,明明是多日“静养”后初现人前,脸色甚至比往日更显几分清减苍白,但那通身的气度,却比在场任何一位紫袍大员更显雍容沉静,仿佛这肃杀压抑的太极殿,不过是她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之处。
正是本应府中静养的永乐长公主,萧令珩!
萧令宸瞳孔骤缩,脸上的志得意满瞬间僵住,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怎么来了?!谁放她出来的?!陛下竟允她上朝?!
萧令珩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惊疑或审视或热切的目光恍若未见。
她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亲王位次,在萧令宸对面站定,微微侧首,对他投去平淡一瞥。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甚至没有温度,就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萧令宸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脊椎。
就在此时,丹陛之上传来窸窣声响,明黄帷帐被两名内侍徐徐掀起。萧启元在御座上现身。
他今日气色似乎比前几日好些,但眉眼间的倦怠与苍白依旧难掩,靠坐在宽大的龙椅里,身形显得有几分单薄。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响起。
“众卿平身。”萧启元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却也有些中气不足。
待百官起身,按部就班开始禀奏些寻常政务后,萧启元的目光才似不经意般,落在了萧令珩身上:“皇姐今日也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萧令珩出列半步,微微躬身,声音清越平静:“劳陛下挂念,臣已无大碍。如今朝中边疆诸多事宜,又逢大朝,臣身为皇室一员,理当入朝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萧启元点了点头,未再多言,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情绪。
朝议继续进行。很快,便有御史台的官员出列,果然又是弹劾朔方守将罗成“擅启边衅”、“纵兵扰民”、“账目不清”等事,言辞激烈,要求严惩。
紧接着,又有几名官员附议,话里话外,将矛头隐隐指向罗成背后的“指使者”,暗示北疆局势不稳,皆因有人“私心自用”、“养寇自重”。
萧令宸冷眼旁观,心中稍定。计划已是如箭在弦,岂是来人能阻?他瞥向萧令珩,却见她神色依旧淡然,甚至微微垂眸,仿佛在认真倾听,又仿佛神游天外。
就在弹劾罗成的声浪渐高,几名武将忿忿不平欲要出列辩驳时,萧令珩忽然动了。
她并未出列,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仿佛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甚至未发一言,却奇异地让原本有些喧嚷的殿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她身上。
萧令珩这才缓步走出班列,来到殿庭中央。她先是对御座上的皇帝微微一礼,然后转身,面向方才弹劾最力的那名御史,目光平静无波:
“张御史方才所言,罗成将军‘擅启边衅’,不知这‘衅’从何起?是指他派兵剿灭袭扰边境、杀人放火的匪类,还是指他麾下儿郎在草原边缘巡弋,驱散疑似狄戎探马的行动?”
她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像浸入静水的墨痕,一字一句,洇入每个人的耳朵。
那张御史被她目光一扫,竟有些气短,强自镇定道:“自然……自然是指后者!未经朝廷明令,私自越境巡弋,挑衅狄戎,岂非擅启边衅,招惹祸端?”
“哦?”萧令珩眉梢微挑,那弧度极淡,却带着惊人的锋利,“依张御史之见,狄戎探马屡屡逼近我朝边境,窥视军情,甚至袭杀边民,我边军将士就该视而不见,任由其来去自如,以示‘和睦’?若真如此,今日狄戎探马可至朔方城下,明日乌维大军,是否便可陈兵黄河岸边,而我大夏将士,仍要谨守‘不擅启边衅’之训,开门揖盗?”
“你……”张御史被她一番话噎得面红耳赤。
“至于‘纵兵扰民’,”萧令珩不给他喘息之机,目光转向另一名附议的官员,“李大人可知,罗成将军所‘纵’之兵,‘扰’的是何民?是安分守己的大夏百姓,还是那些受乌维苛政逼迫、九死一生逃来归附、寻求庇护的草原部族遗民?我朝自太祖皇帝起,便以仁德怀柔远人。如今北疆部落慕义来归,我边军予以接纳安置,保护其免受追杀屠戮,何来‘扰民’之说?莫非在李大人眼中,只有狄戎铁蹄下的顺民,才算‘民’,而心向王化的归附者,便不算‘民’,可任其自生自灭,甚至……任由狄戎追兵越境屠戮?”
在她语言的冰面之下,众人看见了那些弹劾词句投下的倒影,扭曲、黝黑,与它们在水面上光鲜的形态判若两者。
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并非睿王一系的武将和部分文臣,眼神开始变化。
“长公主此言,未免强词夺理!”
萧令宸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他走出班列,与萧令珩相对而立,语气沉肃,“罗成是否越权,是否账目不清,自有兵部、户部核查!至于北疆那些部落来归,朝廷自有法度章程接纳安置,岂容边将擅自做主,私相授受?此例一开,边疆将领皆可效仿,招降纳叛,扩充私兵,朝廷威严何在?国法纲纪何存?!”
他这一手,直接将事情捅破了天,扣上了“动摇国本”的帽子,不可谓不毒。
萧令珩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见症结的锐利:“王兄所言‘朝廷法度章程’,臣妹自然知晓。然则,北疆距京千里,烽火瞬息万变。若事事需等待京城公文往返,恐怕狄戎屠刀早已落下,归附者尸骨已寒。此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为抗命,实为权宜应变,保境安民。太祖、太宗朝时,边将为应对紧急军情,便宜行事者,不胜枚举,何曾因此获罪?至于‘扩充私兵’……”
她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利,再无半分遮掩,直刺萧令宸:“王兄此言,是指控罗成将军有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心了?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便以臆测之词,构陷边关浴血奋战之将,岂非寒了数十万边军将士之心,令亲者痛,仇者快?!”
最后八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内隐隐回响。一些武将已然面露激动愤慨之色。
萧启元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一姐一兄唇枪舌剑,眉头微蹙,却并未出言制止。
萧令宸被萧令珩的反问逼得气息一滞,脸色阵青阵白。
他猛地提高声音:“实证?那赤狄王女苏云絮,盘踞狼居胥,招兵买马,不服王化,与朝廷若即若离,此非罗成纵容乃至暗中扶持之果?此女与皇妹你……”
说着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才一字一句道,“关系匪浅,北疆人尽皆知!皇妹你对她多方维护,甚至不惜擅发敕令,如今又为纵容她的罗成开脱,岂能不令人疑心,皇妹在北疆,究竟所欲何为?!”
终于,图穷匕见。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萧令珩与苏云絮的“私情”,乃至衍生的阴谋论调。
殿中瞬间哗然!数道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萧令珩。
萧令珩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浮在苍白清减的容颜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冰雪消融般的脆弱美感,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封的锐利。
“王兄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她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殿中的嘈杂,“臣妹与赤狄王女苏云絮,确有渊源。”
她竟坦然承认了!殿中又是一阵倒吸冷气之声。萧令宸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得意。
“但此渊源,并非王兄臆测那般龌龊不堪。”萧令珩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皇帝,又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清晰,掷地有声:
“七年前,赤狄王庭覆灭,乃北疆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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