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大会首日，晨
寅时三刻，圣山主峰东麓的古老祭坛周围，已聚起各部数千之众。
祭坛以青黑巨石垒成，背倚陡峭山壁，形如环抱，正对东方渐明之处。石缝间生着深绿苔藓与暗红地衣，那是无数代赤狄人以血与酒浇出的颜色。
坛前草场被临时划作各部之地：赤狄居正中，狄戎在右，其余大小部落依序向左延伸。更外围，狼居胥守军与各部护卫，在晨雾中围成一道沉默的边界。
苏云絮自圣山深处溶洞出发，沿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隐秘山道下行。
她已换上赤狄王女最隆重的祭服——底色深绀，如夜穹之色，暗金与银灰丝线绣出层叠蝶翼纹路，从肩背蔓延至袖摆裙裾，行走时流光隐现，若星河微漾。
长发梳作“百辫盘云髻”，数十根细辫收束于脑后，以一枚蝶形青玉扣固定。额前垂下一串细小的血玉珠帘，遮住眉眼上方，只露出挺秀鼻梁与紧抿的唇。这身装束极重，压得她肩背笔直，每一步都带着沉坠的韵律。
莫度在前引路，皮甲外罩灰白祭司长袍，左脸旧疤在渐亮的天光中如一道深刻铭文。月灼落后半步，暗红紧身猎装，腰后交叉别着两柄短刃，琥珀色眼珠缓缓转动，将沿途每一处岩隙、每一丛灌木都纳入眼底。再往后是三十六名“山鬼营”精锐，皆着赤狄传统皮甲，腰佩弯刀，背负长弓，沉默如石。
当他们走出山道，踏入祭坛前草场时，东方天际正裂开第一道金红。
等候已久的赤狄族人——圣山本部的、狼居胥赶来的、以及近期投附的各小部遗民——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齐刷刷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发出低沉而整齐的祝祷吟诵。那声音起初细微，随即汇聚成潮，漫过草场，压过风声。
其他部落的人群起了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或抬手遮在眉前，仿佛被那骤然降临的肃穆与那道自圣山深处走出的身影所慑。
狄戎区域，乌维立于最前，玄黑金狼纹大氅在晨风中微微鼓荡。
他眯着眼，目光穿透渐薄的晨雾，落在苏云絮身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上冰冷的狼首。
身侧巴尔特左臂仍吊着，站姿却如标枪，右手虚按刀柄，视线扫过赤狄护卫阵型与周围地形。黑石部阿古拉脸色阴沉，从鼻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苏云絮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她步履不停，径直走向祭坛中央那处最高的石台。当她转身面向东方，恰好第一缕完整的朝阳跃出远山，金光如瀑，泼洒周身。
深绀祭服上的暗金蝶纹骤然苏醒，流转出灼目光华，额前血玉珠帘折射细碎红芒，与她肩后那枚胎记隐隐呼应。坛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祭祀由赤狄硕果仅存的两位老巫主持。他们披着缀满鸟羽与骨片的法衣，手捧嵌有圣山血石的陶瓮，吟诵起古老晦涩的祭文。
苏云絮依礼而动——接过巫者递来的雪山柏木长香，插入坛前巨大青铜鼎中；以银匕割断纯白羔羊喉管，将热血淋于祭石；捧起盛满陈年奶酒的木碗，缓缓洒向圣山。每个动作都精准而迟缓，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庄重，仿佛不是在完成仪式，而是在用身体丈量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仪式进行到最核心的“血契”环节。老巫颤巍巍捧上一柄黑曜石打磨的短刀。苏云絮解开左手护腕，露出白皙手腕。刀锋划过内侧，鲜血涌出，滴入下方盛着清泉与碎矿的玉钵。
血与泉水相融，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金雾，同时钵底那些赤狄特有的暗红矿石微微震颤，发出蜂鸣般的细响。
“圣山应血！先祖显灵！”老巫激动得声音发颤，高举玉钵示众。
坛下赤狄族人爆发出狂热欢呼，许多人泪流满面，以头抢地。其他部落的人群陷入更深的震撼与骚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这超乎寻常的异象，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
乌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信神，却深知“象征”的力量。这一刻，苏云絮不再仅仅是一个政治对手，她成了某种古老信仰的活化身，与这片土地的神秘力量捆绑在一起。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也感到一丝冰冷的兴奋——与这样的对手博弈，才不枉他草原大汗之名。
血契完成，苏云絮以秘药敷住伤口，系回护腕。她再次上前，面向诸部。晨光已盛，山风猎猎，吹得她珠帘摇曳，祭服翻卷。
“草原诸部的首领、长老、勇士们！”
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风声人声，清晰传入每人耳中，“今日，我们站在圣山之前，并非因为赤狄的邀请有多么不容拒绝，而是因为——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头顶这片长生天，已经沉默了太久，流血了太久！”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在狄戎区域稍作停留，又掠过那些中小部落代表或期盼或犹疑的脸。
“十年了。赤狄失去了王庭，狄戎流干了鲜血，无数小部族在战火与倾轧中化为尘埃。我们得到了什么？更多的草场？更多的奴隶？还是更多的仇恨与恐惧？”她的声音里注入一种沉痛的共鸣，让许多听者心头一紧，“不，我们得到的，是一个日渐虚弱、裂痕遍布的草原，是一双双在南方窥伺、随时准备扑上来分食尸骸的眼睛！”
这话尖锐如刀，刺中了许多人心中隐痛。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
“所以，赤狄今日召开此会，非为复仇，非为称霸。”
苏云絮抬起右手，指向圣山巍峨峰顶，“而是为了在这片神圣之地，在先祖注视下，问一句：除了互相撕咬，除了依附更强的猛兽，我们草原人，还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她收回手，按在自己心口：“我，赤狄王女苏云絮，今日以血脉起誓，愿在此提出《草原共约》之雏形，与诸部共商。其约核心唯四：止兵戈，通贸易，议纠纷，御外谋！此约不要求任何一部放弃尊严，只求订立皆可遵守的规矩；不剥夺任何一部的利益，只求建立公平交换的渠道；不强迫任何一部臣服，只求设立共同裁决争端的议事之所；更重要的——它呼吁所有珍视草原自由的部落，联合起来，抵御那些来自南方、试图永远让我们分裂流血的阴谋与黑手！”
言至此处，她再次划破指尖——右手食指，将血滴在巫者捧出的一块未经雕琢的圣山青石上。
“此石为证，此血为誓。赤狄愿为首倡者，亦愿为首守约者！”
话音落下，坛下一片寂静。中小部落代表们眼中亮起光芒，交头接耳声越来越大。狄戎阵营中，乌维面沉如水，黑石部阿古拉脸色铁青，白河部首领则捻须沉吟。
时机已到。苏云絮侧身，目光投向乌维。
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转移。空气紧绷如弦。
乌维缓缓吐出一口气，迈步上前。他登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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