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山,叶青竹就马不停蹄找安阳真人。
颜水简则照例和弟子们练基本功。
“师父,师父你在哪啊?”
她找了前院找后院,眼睛仔仔细细把这座宗门翻了个遍,连安阳真人影子都没瞧见。
出门的时候,弟子们练了第一套基本功,她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十套了。
有一个名叫方洁明的弟子,高高束起马尾,身姿挺拔骄傲地朝她走来,“大师姐,我有事情禀报。”
自从林九离宗,小师妹大师兄下山除魔,叶青竹闭关修炼,这宗门大事小事就都落在了方洁明身上。
他行事精明干练,简单利落,任何事情一到他手上都变得稳妥。
叶青竹竖起耳朵,分外认真,“说。”
方洁明说,“近来小师姐和大师兄为安阳山脉一带居民惩奸除恶,斩妖除魔,沿途百姓受益匪浅,喜笑颜开。只是在小羊村那块地方,还留下了一只妖物,村民几次上山哀求,师姐恐怕要走一趟了。”
颜水简站在五排弟子的最后,他单独成列,一人一排,专心致志练着剑。正是日头正盛时,剑光在空中飞速闪过,他豆大的汗珠一个劲往下掉。
他万分专注,连叶青竹和方洁明向他投去目光,也不曾分神。
方洁明飞快地看了一眼颜水简,视线又回到叶青竹身上,“如果师姐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行告辞。”
叶青竹低着头,似乎正为了他这个问题焦愁斟酌,她朝方洁明勾了勾手,拉着他走去后院,离开一众弟子关注的目光。
她说,“我刚刚出关,对于门内最近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所以我必须要问宗内可有人挑拨离间,横生事端。”
方洁明张了张嘴,正拿捏用词。这时,前院传来几道刀刃碰撞的声音,叶青竹和方洁明回到原地,只见几个弟子不练习,反而围着颜水简哈哈大笑,露出了嘲讽的面容。
“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大哥也和你这种人置气,真是晦气。”
“哎呦,你们别说了,自从和他住一起,我这半年功法都没一点长进,也不知道着了什么歪门邪道。”
颜水简不理会这些言语,他转过身去远离这些人,立于庭院中那一棵亭亭如盖的柏树下,独自练剑。
他累了,有些人一年到头没正事做,还要他作陪。
无聊至极。
领头弟子见他不上钩,顿时面色铁青,随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就往颜水简身上扔,但石头偏了,它打停了颜水简积蓄的一个大招,而那剑也脱手而出,斜插进了泥地。
颜水简错愕地看着脱手的剑,露出几分少见的愠色,他水亮清透的眼眸猝然收紧,瞪着这些心怀恶意的人。
好欺负的受气包突然转了性,变得凶狠起来,有了张牙舞爪的痕迹,欺负人的领头弟子略有发怵,但随即壮起胆子又一次叫嚣起来,“不就打了下你的剑吗?有灵根了不起啊?没打你就是好的了,小心我揍死你!”
颜水简眼角微扬,透露着决绝,“这是师姐给我的剑,你们给我捡起来。”
领头弟子哐当一声打出一道剑光,他虽然没有灵根,但在安阳宗内习武练道多年,力道深厚,他这一击可不是那么容易接住的。
颜水简没有接住。因为他根本没躲。
这一剑砍在他背上,落了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颜水简依旧岿然不动,指了指剑,又指了指领头弟子,颤音带怒,“我说,把剑捡起来。”
领头弟子身后的跟班们纷纷向后退,他们感受到一阵窒息的低压,冷飕飕地刮过背,好像只要一炷香就可以把人连骨头带肉一起吃掉。
领头弟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掌心也虚虚冒汗,但他一步都不能退,这可关系到他日后在弟子中的地位。
为了缓和气氛,他难得地笑了笑,“别天天师姐长师姐短的,我们一大堆人都是叶师姐领进门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了,这半年叶师姐管过你的事吗?就为了一把破剑,你要和我撕破脸?颜水简,你以后还在不在安阳宗待了?”
他说着,潇洒地摆了摆手,“我大人有大量,今天这事就算了,下次你再敢摆出这副架子,小心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颜水简巍然不动,领头弟子刚阔步而去,就被他洪亮的声音镇住,“我再说一遍,给我捡剑。”
领头弟子咬牙切齿,他手上的长剑凌光一闪,又劈出一道剑光,“颜水简,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和谁说话呢?”
而领头弟子一回头,没看见颜水简狼狈不堪的样子,反倒眼睁睁看着剑光反弹回来,他避之不及,脸上划下一道深长的血口。
颜水简则闭着眼又准备接下这一击,他身体受伤也好得快,不碍事,但是师姐送他的剑必须完璧而归,不能有丝毫纰漏。
以这些人欺软怕硬的性子,他再发威一次,那弟子必然扭扭捏捏地将剑捧回来,届时他一定要把剑护好,再不叫它从手中脱手而去。
但是穿透皮肤的刺痛,迟迟未来,他闻见一片竹叶清香,又听见领头弟子闷哼了一声。
一睁眼,师姐就站在他身前,既回了那一击,又赫然亮出剑刃。
叶青竹对着空中划过一剑,剑意所及之处,弟子们寒毛直竖,瑟瑟发抖。
她气,因为本该和和睦睦的安阳宗,如今却是一派恃强凌弱,助纣为虐的风气,大有不正之风。身为大师姐,她如何能不气愤。
叶青竹气上心头,凛然果决,“林三,你罔顾同门情谊,行恃强凌弱之事,下山帮村民耕田三个月,期间安阳宗绝不容你。”
林三和林九是亲兄弟,他家一门十个孩子,还活了五个,在安阳宗相依为命长大,只有大哥林大和林九已经离山。
闭关前,叶青竹就惴惴不安,林九和颜水简一事闹大,即使师父说过林九下山一事与颜水简无关,恐怕信者寥寥,少不了横生事端。
只是几次问起,颜水简都不当一回事,轻轻揭过,只说,“无事。”
可是,就连在她眼皮底下,这种事都能发生。
林三露出恐惧的面目,“师姐!没有师父的意思,你不能罚我!”
叶青竹灵识展开,像往他背上放了一座小山,他弯下腰,屈膝跪地,“安阳宗这些年就是没有规矩,太过松散才屡屡有这种欺凌同门的事情发生,我自会向师父请罪,她老人家不同意,我和你一起领罚下山就是了。师姐都不怕,你怕什么?”
林三伏跪在地上,满脸屈辱。
叶青竹没有折磨人的癖好,只是人,犯了错就应当弥补错误,接受处罚。她是安阳宗大师姐,不能坐视不理。
她催促道,“捡剑和道歉。”
“选一个吗?”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颜水简看着发脾气的叶青竹,一时愣怔。师姐性子平淡如水,一心向往修行,在安阳宗半年时光,她甚至时常眉梢带笑,他没见过她这么生气的样子。
因为宗门吗?因为他被欺负这件事吗?
林三拔出插在地里的剑,满脸不情愿,“颜水简,剑还你。”
颜水简正要收,被叶青竹横剑拦住。
她的剑鞘插入二人之间,剑意霸道。
“什么表情?什么态度?什么语气?林三,浪费时间的事情,我没兴趣,也不接受。颜水简接受,是他性子好相处好说话。对我,没用。”
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叶青竹的神识又一次向林三施压,他如芒在背,在一众弟子面前又一次屈膝跪地。
大师姐当真动了怒。
这次,他服输了。
林三举起衣袖,擦干净剑刃上的灰尘,双手交递,“师兄,这些日子师弟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宝剑物归原主,师弟郑重向你道歉。”
颜水简接过剑,小心端详一遍,便扶起林三,“起来罢。”
叶青竹飞来一记目光。
她就是这样,严厉的时候很严厉,温柔的时候又很可爱。
他接过她的目光,看着眼前表情惊慌的林三,叫了句“师弟。”
宗内排资论辈从来看得都不是资历,而是修行层次,颜水简是木灵根,这就注定即使入门半年,他依旧是很多人的“师兄。”
叶青竹就此离开,又和方洁明商议宗门事宜。
而颜水简握紧手中的剑,心里有一股淡淡的舒畅感。
原来爹娘离去了,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他还有将他护在身后的师姐。
——
叶青竹和方洁明作别,一刻钟没停留就忙下一件事了。
颜水简从队伍中偷偷告假,跟了她一路。
在后院的时候,他叫“师姐。”
在林间小道的时候,他叫“师姐。”
在山下小溪的时候,又是“师姐。”
叶青竹还是没有回头,她在找师父安阳真人。那天师父杀死黑斗篷后,她从这个死人身上翻出了一瓶七星瓢虫的虫卵,还有一本修习魔道的书。
当时,黑斗篷死在她剑下,师父凝神片刻说,“不论何派修行之术都是你的机缘,一并留下罢。”
闭关的六个月里,她得了师父不少灵丹妙药,冲刺筑基。闲暇时光,她就在洞府内研究孵化这些虫卵,亦或者从洞门口挑拣草药进来炼炼丹。好在一个月前,虫卵有了动静,孵化出一只七星瓢虫。
养虫这种事,有第一只自然就有第二只,这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算不上要事。
叶青竹六个月内明明感觉到灵力大有精进,甚至突破了师父让她修行的玉真心经第四层,可是她还是结丹巅峰,并未成功筑基。
她想问一问师父为何如此,但师父的洞府极难寻觅,她只偶尔有几次见师父出关都是在这溪水边。
她画了道传音符,将她的困惑如数告知,传音符上被她加了个禁制,这是安阳宗一派的秘术。
传音符顺着溪水一路向下。只要经过师父的洞府,她老人家就能听见。
颜水简一到溪边就默默后退,站在了不远处一棵柏树下,给叶青竹留足了空间。
叶青竹事罢,原路返回,他也就跟了上来。
“师姐。”
“师姐。”
“师姐。”
颜水简没有叫烦,她都听烦了。
她抱臂回头,站得比他高几个台阶,低着头皱眉看他,“别叫了,我耳朵都有茧了。”
他眉眼舒朗,轻轻一弯,“可你还是回头了呀。”
叶青竹不想承认她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她只当自己是真的不想回他话。
出关时,她就说过了,如果宗门内不安生,一定要及时告知于她,她还强调过不能容忍知情不报的人。
这小师弟还偏就自投罗网了。她要依照莫须有的门规处罚他,可是颜水简背上有伤口,他是受欺负的人,她哪里狠得下心罚他。
她遵循眼不见心不烦的道理,消不了脾气,就暂时不想见到他。
但这人,还一直跟着她乖乖叫她师姐,现在还借着清秀温雅的皮囊,仿若无措地看她。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字斟句酌,“小师弟,你不是说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吗?别人骂你怎么不还嘴?打你怎么不还手?你骗了我,你知道吗?我很生气!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颜水简低下了头,他因叶青竹的话羞愧难当,面红耳赤,于是嗫嚅道,“那师姐你消气了,我再和你说话。”
叶青竹瞥开头,不再理睬他。
天空不作美,阴天多的安阳山下起了迷迷蒙蒙的雨,一层雾色笼罩山脚,圆日被乌云遮住,只漏出一角。
叶青竹攥着拳头,一步步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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