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在灰扑扑的城市背景中格外扎眼。江澈靠在病房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目光追随着楼下花园里一个正在学走路的孩子。那孩子摇摇晃晃,跌倒,被扶起,又继续尝试。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乔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江澈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那个小孩,今天第七次摔倒了。”
乔奕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孩子又一次脸朝下扑在地上,年轻的妈妈赶忙抱起,拍掉他身上的灰尘,柔声安慰。
“但他还在试。”乔奕说。
“嗯。”江澈的视线没有移开,“每次摔倒都会哭,但擦干眼泪又继续走。人小时候……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乔奕侧头看他。江澈的脸色比一周前好了些,唇上有了淡淡的血色,但眼睛深处那片荒原仍在,只是表面覆盖了一层薄雪,暂时看不出底下的沟壑纵横。
“李医生早上查房时说什么了?”乔奕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江澈沉默了几秒,指尖在玻璃上停住:“她说,我身体指标基本稳定了。”
“然后呢?”
“然后问我,想不想回家。”
这个问题问得轻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远处隐约的推车声和护士站呼叫铃的叮咚声。
“你怎么回答的?”乔奕问。
江澈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里的疤痕已经愈合,呈淡粉色,像大地震后地表留下的永久裂痕。
“我说不知道。”他实话实说,“她说,可以再住一周观察,也可以回家调养。但床位紧张,如果出院,短期内很难再排进来。”
“你父母的意思呢?”
江澈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那弧度尚未成形就已消失:“我妈昨天来,说家里都收拾好了。我爸……他提了一句,医院费用不低。”
乔奕的心沉了沉。他想起前天在走廊偶遇江澈母亲时,她正拿着手机压低声音说话:“……是,小澈好多了,应该快能出院了……嗯,小烊的竞赛辅导班不能再拖了,费用确实……”
“那你自己怎么想?”乔奕把那些杂音赶出脑海,专注地看着江澈。
江澈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模糊的天光。“乔奕,你知道出院的病人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辜负。”江澈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怕辜负医生的治疗,怕辜负家人的期待,怕辜负……那些希望你‘好起来’的人。回到那个一切正常的世界,你必须装作一切正常,即使你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视线飘向墙角那个简易画架。上面夹着一张白纸,除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春”字,再无其他。
“在医院,至少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好’。回家了,就没这个特权了。”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乔奕喉咙发紧。他想说“你不用装作正常”,想说“你可以继续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江澈说得对——家不是医院,家是要求你“正常”的地方,尤其当那个家里还有一个真正“正常”且优秀的弟弟时。
“如果你不想这么快出院,我可以跟我妈说,让你去我家住段时间。”乔奕说,“我家有空房间,而且……”
“不用。”江澈打断他,摇摇头,“迟早要回去的。而且……”他看向乔奕,眼神复杂,“我不能一直躲着。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那天下午,心理治疗师周医生过来做本周最后一次会谈。乔奕在走廊等着,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江澈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训话的学生。周医生说话时,他偶尔点头,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周医生走出来,看到乔奕,点了点头。
“周医生,他……”乔奕起身。
“进来说吧。”周医生示意他进屋。
江澈仍坐在椅子上,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指尖。乔奕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等周医生开口。
“江澈和我商量过了,”周医生说,语气温和而专业,“他决定下周一出院。”
乔奕看向江澈,江澈没有抬头,但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是综合考虑后的决定。”周医生继续说,“医疗上,他已经过了急性危险期。心理上,长期住院也可能产生依赖,不利于社会功能恢复。家庭支持方面……”她顿了顿,选择措辞,“他父母表示会调整时间,多关注他。”
乔奕注意到江澈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当然,出院不代表治疗结束。”周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需要严格按时服药,每周回来复查一次,心理治疗也要继续。更重要的是家庭环境——需要提供一个低压力、高支持的环境。”
她看向江澈:“这些,你都和你父母确认过了吗?”
“嗯。”江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们说会注意。”
周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了什么,然后抬头看向两人:“那好,就定在下周一上午。出院前我会开好药,交代注意事项。江澈,”她特别看着他的眼睛,“记住我们谈的——出院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康复,不是痊愈。允许自己有不舒服的时候,允许自己需要帮助,这很重要。”
“知道了,谢谢周医生。”
离开治疗室,回病房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走廊的灯光苍白均匀,把一切都照得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
“决定了?”乔奕终于问。
“嗯。”江澈推开病房门,“早晚的事。”
“那周末我帮你收拾东西?”
江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学步的孩子。孩子终于摇摇晃晃地走了一小段,扑进妈妈怀里,母子俩的笑声隐约传来。
“乔奕,”江澈没有回头,“你记得我们开学第一天吗?”
乔奕愣了一下:“记得。怎么了?”
“那天我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说完‘我叫江澈’,就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了。”江澈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瞬即逝,“老师让我坐到那个空位,我走过去,坐下,拿出书。然后你戳了戳我的背。”
乔奕想起来了。那天他确实戳了江澈一下,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笔袋拉链没拉」
“你当时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乔奕说。
“因为很丢脸。”江澈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那时候觉得,转学第一天就在新同学面前出丑,真是糟糕的开局。但现在想想,那其实……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比起后来发生的一切,笔袋拉链没拉,确实不算什么。
“时间过得真快。”江澈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更远的地方,“快到我都快忘了,正常地上学、放学、为考试发愁,是什么感觉了。”
乔奕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向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天边泛起了淡淡的橙红色。
“会想起来的。”乔奕说,“慢慢来。”
江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风吹进来,带着初春傍晚特有的、微凉而湿润的气息,卷动着窗帘,也拂动了江澈额前过长的黑发。
那一瞬间,乔奕忽然有种错觉——好像时光倒流,回到了某个平常的放学后,他们只是站在教室窗边,看着天色渐晚,讨论着一会儿是去图书馆还是直接回家。
但下一秒,江澈左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映入眼帘,瞬间将乔奕拉回现实。
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
出院前最后一天,周日。
江澈的母亲上午来了,带了一个大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江澈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用塑料袋分装好,还带来了一些家常菜——装在保温盒里,说是让江澈尝尝“家里的味道”。
“你爸今天陪小烊去试听一个竞赛集训班的课,晚上我们一起来接你吃饭。”江母一边收拾一边说,“小烊那孩子,最近学习可拼命了,说这次竞赛一定要拿奖。”
江澈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乔奕在一旁帮忙整理书籍,注意到江母每三句话里,至少有一句会提到江烊。
“对了,你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江母拉上行李箱拉链,满意地拍了拍,“窗帘也换了,亮堂些。书桌给你重新摆了,朝南,光线好。那些画……”她顿了顿,“我先收起来了,免得你看了费神。等你好了再挂出来。”
“谢谢妈。”江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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