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降下来之前,侯府的青帷小轿停在拜月楼外,请月芜回府。
珩夜走在轿边,落轿前,看见陈季先交给身旁家仆一个钱袋,折扇刷地展开,他掩唇嘱咐了几句。
珩夜多看了两眼,替月芜撩开轿帘。
陈季先笑着迎上来,没有看珩夜,殷勤备至去接月芜手中的帷帽:“叶娘子,在拜月楼用饭了吗?”
“用过了。”
陈季先脸上笑容微顿:“娘子好像有心事?”
月芜脚步未停,只偏了偏头:“有些累,请侯爷允我去休息。”
月芜没有将帷帽给他,缓步走向东厢。
珩夜慢他几步,看见陈季先沉沉没有表情的脸。
夜半时分,珩夜看向头顶,纱幛上绣着奇花异草。想起陈季先给出的钱袋和眼神,他翻了个身。
过了会儿,珩夜翻向另一侧——他不是易碎的琉璃,更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原来这句话,月芜记住了。
床内一片漆黑,他坐起来,留下一道式神,悄声翻去月芜房间——房间里只有床上一道式神的身影,月芜不在。珩夜紧紧皱起眉心,龙瞳翻出,将室内逐一探查。
珩夜站在房间中央,龙瞳逐寸扫过地面、窗棂、床榻——没有任何灵力残留,月芜是自己离开的。
落在地面的高大身影融化成长长的虬曲龙形,无声无形游上夜空,墨色琉璃般的龙角眉枝反射些许月光。
玄龙昂首闭目,鼻翼翕动,而后轻轻摆尾,向城外飞去。
尸腐混杂着泥土,焚香的气味踩乱在黄纸灰烬里。一个个丘连的坟包中,月芜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面前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比旁边的小了一整圈,木板竖在前面,上面没有名字,坟包用白布条围着,压着几块卵石。
珩夜灵识扫过,里面收殓着孩童的尸骨,大小不一,骨质新旧程度也不一。
他落下去,站在月芜身后,没有说话。
夜风卷起地面的枯叶和尘土,发出簌簌响声。树林中闪烁几粒磷火,幽幽如同深林的呼吸。
沉冷如渊的气息落在身后,陌生又熟悉。
“怎么来了。”月芜问。
“这话该是我问你。”
月芜伸手拂去木牌上方一片灰烬,指腹留下一道灰白二色的痕迹,他擦了擦。
“水官说,应当来看一看。”月芜答道。
他神色安静,没有过分的哀戚,只垂目流露些许慈悲。
珩夜看着他,傍晚他看向窗外时语气也是这样,冷静下涌动暗流。
“你骗了我。”珩夜忽而道。
月芜转头看来,拧了拧眉。
“那日你说,你从未经历不好的事情,”珩夜深吸一口气,“但我想,你应当看过、经历过许多了。所以才能做到这样沉稳、冷静。”
“不沉稳、不冷静,又能如何?死者不可以生。”
“所以你仍旧在做你的事,降低天街市税,筹建港口,用侯府权势,为弄巧城的以后做铺垫……”珩夜看向他身旁小小的坟墓,微微哽住,“只是……有时我也会想,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吗?弄巧城不知道叶娘子,只知道小侯爷。”
月芜反问:“你的道,难道要你在天地间留下姓名吗?”
珩夜倏然抬头,与他对视。
“明日死去陈季先,来日还会有别人,”月芜捻去木牌上的灰痕,“天街市税,令他们有利可图,便会一再继承、压榨,百姓不觉得那是错的,只是换了位‘侯爷’——但我知道。”
月芜看向夜空:“即便降低市税,天街或许也存在不了多少年,可是,即便只有一场雨,他们也会开怀,不是吗?”
珩夜喉间滚动,偏头看向那片静默的城区。夜深了,那里漆黑一片,没几处灯火。
“至于港口,谁掏钱来建,怎样安排劳役,既然我在,为何不做?”月芜看向珩夜,落在他面容上,停了停,“你说草木何辜,我以为你会懂。”
珩夜与他对视。
月芜却偏开视线,看向那方小小的坟墓。
“不是你想的那样……”沉默许久,珩夜哑声道,“我不是,要留下什么姓名。”
月芜垂落的衣袖微微一动。
“那日陈福死了,院中的槐花仍旧开着,走过池塘,仍旧有夜露滴落的声音,我见你神色有几分悲悯,我说‘草木何辜’——作恶的仙人夺舍凡人,作恶的凡人伤害孩子,可天地自然仍旧继续——”
珩夜顿了顿:“月芜,你说弄巧城无辜,但难道,你不无辜吗?在我看来,你也是天地自然中的一员。只是你不这样看,你把自己放在外面,因此背上所有,与陈季先周旋,为弄巧城辛苦。”
“我拦住水官,因她想冲动杀人,于道有碍。但若是我……”珩夜向他看来,“若我杀他,不是仙人杀害凡人,不是强权欺压强权,不是侠客或者猛士——只是我杀他那天,他命到了,该死而已。就像花该谢就谢了。于我道无碍。”
月芜审视地看向他。
珩夜继续道:“我认可你,你经过这里,勉力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像蜜蜂经过一片花丛,就辛勤采蜜一样,也是这片花丛的‘自然’。”
“你想让凡人明晰善恶,趋善避恶,这样他们能活得更好,也更久一些。没有任何错,只是你很辛苦。”
珩夜说:“如果你有一天不想那样辛苦了,没有关系。你想留下名字,也没有关系。”
“你站在天地之上向下看,我站在天地之中向内看。”他上前半步,身侧的手微微抬起,又按了下去。
“你可以不告诉他们你的名字,但他们本该知道你的名字,你不能认为他们没有知道的资格。因为你本在道中。”
月芜听了这许久,他笑了,反问:“我为何要在?”
珩夜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向他唇畔的笑意。
月芜看见他的眼睛,似乎含着浓郁的伤情。
夜风又起。月芜垂下视线,从坟前转身。
经过珩夜身边时,他没有停下脚步,但珩夜感觉到他的衣袖擦过自己的手背——极轻,像一片落叶。
珩夜喉间微微一滚,偏头看去,月芜的背脊惯常一样笔直。
后半夜,陈季先那几位亲信将石碑送到王母河边一处浅滩上。
几个汉子将石碑从牛车上咬牙抬下来,用滚木送到石滩旁边。丈高的石碑上金漆大字刻着“天命在陈”。
月芜淡声指挥:“挖一个坑,将石碑一角栽进坑里。”
其中一个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妈的,罗里吧嗦的。”
月芜霜冷的眼睛无波无澜地看过去,他看了一息才开口:“你嫌侯爷的吩咐费事?”
汉子下巴上一颗黑色痦子,他转过来赔笑道:“小人哪敢。”
他们从牛车上扛下土铲,费劲挖了个土坑,众人将石碑抬进去,做成沉沉斜歪在坑里的样子。
“把旁边的土踩实,表面的砂石盖回去。多余的土带走。”
痦子脸带着人按月芜的吩咐照干,清扫余土时凑过来,下巴朝珩夜一抬:“夫人,这是您的弟弟?这么大了,姐姐嫁人还要跟着吗?”
珩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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