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离别,大多都来得猝不及防。但在它真正到来之前,其实早有预兆。
温嘉言的童年,是在母亲的书房里度过的。
他的母亲是个极其出色的女人,大学时修的是法律专业,以几近满分的成绩考进最高学府,毕业后在事务所做了多年律师,即便结婚生子也从未放下工作。她始终保持着高强度的学习,有时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专注得令人感到敬畏。
每当母亲处理案头工作时,温嘉言就会从书架上拿一本书窝进旁边的小沙发里,两个人不说一句话,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
温嘉言很珍惜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时光,为此,他喜欢上了阅读。
或许是继承自母亲的、那份对于文字的天生的敏感和锐利,他很早就能读懂海明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对萨特、毛姆等人的著作也有着自己的见解。
这份敏感的心性使得他在学习中可谓是无往不利,永远都名列前茅。
但成绩的优异并不会让他赢得母亲的关注。即便温嘉言一直满分,在成绩单上悬于榜首,母亲那张不败于岁月的脸上依旧只有淡淡的平静。
在她的概念里,年级第一不过是再基础不过的东西。得到了不会觉得意外,得不到才会让她皱眉。
比起母亲,父亲温勋则是另一个极端。
他是个刻板严肃的人,除去工作,对其他一切都不感兴趣。
母亲还在时,他会花时间手挽手陪她去听音乐会或是歌剧,但温嘉言看得出来,他本人对艺术、表演之类的东西毫无触动。
这个人就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沉默、坚硬、乏善可陈。如果想与他交流工作以外的事情,得到的永远是那句波澜不惊的“我没有兴趣”。
温嘉言很早就发现了,这个家中的掌控者看似是父亲,实则是母亲。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任何一个决定,都牵动着整个家中的氛围。
父亲爱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母亲爱什么,温嘉言却始终不太确定。
很多书上说,人最爱的是自己的孩子。但敏锐而早慧的温嘉言很早就隐约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虽然是自己的母亲,却并没有将他放在多么优先的位置。在她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永远是事业,其次才是家庭。这个排序从未变过。
而在家庭这个范畴里,父亲的重要程度又明显排在他前面。至于他想要获得母亲的喜爱,就只能用无可指摘的优秀去争取,去换取她分出的那一点微末可怜的注意力。
但就是这么点注意力,也很快就被收回。母亲似乎厌倦了扮演“妻子”和“母亲”的角色。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还在读小学的温嘉言和大院里的小伙伴踢完球,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正好撞见拖着旅行箱往外走的母亲。
她穿了一件在当时颇为新潮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浅色的阔腿牛仔裤,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短发别在耳后,显得整个人都干净利落,很有格调。
她就那样神色如常、轻易地将那个相对于她纤瘦身形过分笨重的行李箱提了起来,拎过了门槛。
温嘉言眨了眨眼睛,在“要不要帮忙”和“她这是要去哪”之间略作犹豫。然而就这片刻的工夫,母亲已经将箱子稳稳地放在了家门外的地砖上。
她看见了汗涔涔的温嘉言,笑了笑。
“阿言回来啦。”
神态自若,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温嘉言的心却莫名地揪紧了。
他听见自己问:“你要去哪里?不等父亲开车送你去吗?”
“我和他离婚了。”母亲用轻松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神态,说出了这句话。
“我想以后大概都不回来了。阿言要照顾好自己,乖乖吃饭哦。”
温嘉言怔在原地。他当然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
母亲书房里关于婚姻法的书籍从不曾少过,他甚至在无意中抽出来翻看过几页。他只是没有想到,如此巨大的变动会以这样一种平常到近乎随意地方式,降临在他的生活里。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没有任何预兆。
母亲就这样轻轻地抱了一下愣住的他,然后转身,推着那个笨重的旅行箱,一步一步离开,消失在他的视野。
此去经年,温嘉言再也没有收到过有关那个女人的任何只言片语,哪怕是一张照片。
温嘉言并不疑惑母亲会离开。她是个骄傲的人,追逐的东西自始至终贯彻如一,从未改变。他只是好奇父亲对这件事的看法。
那个男人嘴上从不提及母亲,但越来越多的加班、越来越不规律的作息,都在无声地说明——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镇定自若。
或许是在赌气,或许是不想在孩子面前流露出脆弱的样子,此后的几年里,父亲没有再提过母亲的名字一次。
失去了母亲的家中,只剩下父子俩人相对无言。
扒着米饭的温嘉言时常偷偷打量着不动声色看报的父亲,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来:或许就是因为他太无趣了,母亲才会离开的。他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可千万不能长成父亲这样不得妻子喜爱的糟糕男人。
转变发生在温嘉言读初中的时候。
有一个离异的、带着女儿讨生活的女人,在出色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给与了父亲恰到好处的体贴和关怀。她先是成为父亲的秘书,不久后,便成了父亲的第二任夫人,也就是温嘉言的继母——梁如许。
继母与母亲截然不同的人。如果将母亲比作骄傲张扬、肆意生长的玫瑰,那么继母便是那静水流深、令人止息的深潭。
她很娴静,说话也温柔,言语并不犀利,从不歇斯底里,还很爱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她会在父亲每个上班的早晨,亲手替他理正领带;会作为家长出席温嘉言那永远被生父缺席的家长会;会操心儿女的营养搭配,也会在换季前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买新衣服。
作为继母,梁如许无疑是合格的,几乎做到了将亲生女儿和继子一碗水端平。她甚至曾背着温勋,帮温嘉言买过去香港的机票,让他有机会去见自己的亲生母亲。
正是在继母身上,温嘉言感受到了被爱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即使那只是疼爱自己亲生骨肉之余溢出的情感碎屑,也足以让从未获得过这种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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