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漆漆的，沈昭宁从不存在的灵溪镇走出去了。但是即使天黑，沈昭宁依旧能看清地上白花花的雪。她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从这个小镇走到另一个小镇，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大家都很怕冷。她手里拿着那把墨青色竹笛，一直握着，没有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扔。
也许只有这把笛子才能证明些什么吧。那些消失在岁月里的人，事，最后全都不见了，就只有一些物件才能存在，或许在过段时间这把笛子也会坏掉吧，被岁月侵蚀掉，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了。
在黑暗的幽静里，她倏忽间听到一道男子低沉的呼喊声：“沈昭宁——”
沈昭宁抬起头，这才发现离自己大概一百米处的位置站了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因为四周太黑，他脸上的神色看不清，可是从这道声音里似乎能感觉出主人的情绪似乎不太开心。
她轻轻地问道：“百里凛吗？”
那玄衣男子从阴影里走出，走到月光下，从一百米，到五十米，到一米，最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沈昭宁，声音更加低了，道：“是我。”
沈昭宁点了点头，他说完后，又盯着看了她一会。二人无言，最后她问：“你为什么会在此处呢？”
百里凛声音听不清情绪，对她道：“担忧你。”沈昭宁这才明白原来他是特意来找她的，不过真不像他以前的性格。很久很久前，具体多久她忘记了，那时沈昭宁还小，还没有跟着楼栖白去仙界。百里凛对她总是恶言相向，表现出非常讨厌她的样子，避她如洪水猛兽一般。
那段记忆就像被岁月遗忘了一般，如果她不主动去回忆，就不会想起来。
因此，沈昭宁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语气淡淡道：“你怎么会担心我，从前不是恨不得我去死吗？”所以三百年前，才会故意设计陷害她吧？
她声音很冷，幽幽道：“不要再说这种听了让人觉得可笑的话了。”沈昭宁没有傻傻的和百里凛站在原地谈论，她继续走在黑夜里，身后男子就那样跟着她。
百里凛问：“我的话这般可笑吗？”沈昭宁不置可否，淡淡道：“是否可笑，你自己不知晓吗？”
“三百年前故意设计陷害我，那时怎么不说担忧我呢？”沈昭宁说完，身旁男子久久沉默，人间的夜晚，尤其是冬季，真的很冷，也真的很暗。
沈昭宁又听到百里凛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沉，他说：“可是姐姐本就不是仙界的人，注定要回魔族不是吗？”
“我只是想让姐姐回来，我找了你很久。”
沈昭宁缓缓抬眸看向百里凛，她的声音很淡，眼神也很冰冷，没有温度，道。
“不要再叫我姐姐，我们不是像人间那样，拥有血缘关系的姐弟，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姐姐，还在怪我吗？”
“我说了，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我不是你姐姐，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温情可言。”沈昭宁又道，不在乎身边百里凛的态度变化。
她和他之间只是相互待在一起过一段时间而已，又哪里来的温情可论呢？
他好像僵住在那里了，黑色的玄衣融入在夜色里。
沈昭宁停住，没有转身，淡淡道。
“我这样走到魔界估计要很久，你要一直跟在我身后吗？”
“为什么不用魔力呢？”“或者是御剑飞行？”百里凛内心想道，眼前的红衣女子沈昭宁好像变了，对他越来越冷漠了。他开始怀念曾经的时光。
“要。”百里凛道。
沈昭宁闻言道：“还不快跟上来？”“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她说这话，只是觉得站在黑夜里一直不动的他看起来很傻。
沈昭宁和百里凛一起走在黑夜里，她忽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这记忆像是飞越了很远的路途，来到她这里时已经被摧残成碎片了，然后像是锋利的小刀一样砸下来。
那天依旧雪很大，大到似乎要将一切都淹没。沈昭宁待在一座小破屋内，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那个人类回来，她的名字叫夏，还是后来她亲口告诉她的。夏是被抓到魔界的人类，可是仙魔大战后，夏没有逃走。她偷跑到关押她的牢内，将她带了出来，或许说是偷也不为过。夏之所以能将她带出，也是因为那时太乱了，乱到所有人似乎全疯了。夏的手很小，整个人瘦瘦的，却要带着她跑路。沈昭宁曾经问她，“为什么你不厌恨魔族呢？”“你被魔族抓走，关押在魔界里，不厌恶吗？”“为什么要带着我逃离呢？”魔族杀害过夏的朋友吧，所以夏为什么还要将她一个魔族带走呢？
夏说了很多，表情也很沉重，可是那双眼睛非常透亮，声音很淡，她说：“错的不是你，你没有错，虽然全都是因你而起。”沈昭宁闻言，她心道错的真不是她吗？后来夏又告诉她，是因为有一次夏不小心打碎了侍奉魔族的东西，本来差点就要死了，可是是她路过那里，救了夏。沈昭宁回想了那件事情，她似乎没有刻意去救夏，只是觉得夏有些顺眼，才偷偷将那个魔族杀死了。他们只是利用她，可沈昭宁觉得那群人还是非常害怕她的能力的。
沈昭宁待在那个破旧小屋内，那时已经是她和夏从魔界里逃出来几个月了。沈昭宁只记得非常非常冷，她盯着那间被风吹得已经快要掉落的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最后那扇门被打开了，夏的手里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沈昭宁顺着被夏牵着的手向上看去，他的脸很臭，就像是所有人都欠他的一样，他看见她，故意发出了“哼”的一声，沈昭宁看出来了，他也是魔族，不过这个人看起来很讨厌夏，也很讨厌她。
最后的最后，这个看起来憎恨全世界的小魔族告诉沈昭宁说：“我叫百里凛。”他讨厌她，那沈昭宁也讨厌他，她那时对这个坏脾气的魔族亲近，只是因为不想让夏担忧罢了。
最后夏死了，她和百里凛也分开了，至于为什么分开了，忘记了，沈昭宁只记得自己又等了他很久，久到最后她觉得百里凛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现如今沈昭宁听到百里凛说，他找了她很久，她是不信的，或者有她等他久吗？
*
沈昭宁终于走回来了魔界，从前禁锢她的地方，如今变成了她唯一能够留存的地方。有时她会想，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呢？
百里凛踏入魔界凝幽殿内，没有立刻离去，回到自己的院子，反而一直看着她，沈昭宁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他嘴巴张了又闭，犹豫片刻说：“你之后想做什么呢？”沈昭宁淡淡道：“我想报仇，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做些不后悔的事情。”
因为拥有生古魔血的人最后的下场都很凄惨，首先是被世人厌恶，其次是被同胞利用，好似生来就注定孤独一身，之后只能凄惨死去。现如今沈昭宁体内的上古魔血已经觉醒了，也说明她的结局也注定了。
“你是要去攻打仙界吗？”百里凛道，她说“不，我想依旧以弟子的身份去仙界。”这话说完，沈昭宁发现站在眼前的男人露出特别不解的神情。没等他问为什么，沈昭宁继续道，“今日我在灵溪镇那里，找到了所有身死的乡民们。他们身上都被刻下了咒文，那个咒文我在仙界时看见过，所以这一切都是仙界的人所为。”
百里凛听了，没多说什么，沈昭宁内心明白或许他是不理解她的。可是沈昭宁不需要有人理解她。百里凛还是没从凝幽殿上离开，他抖了抖身上的雪，似乎注意到了什么，问道。
“你手里的那把笛子是什么？”
“你一直握着，从我见你开始，握到现在。”
“是从哪里捡来的吗？”
沈昭宁这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握着这把笛子，它看起来很普通，没有那时在白衣少年手里握着时有灵气萦绕了，也不再好看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竹子，沈昭宁又想起那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白衣少年了。他叫楼砚，可是她和他再也不会相遇了。
沈昭宁说：“不是捡来的，是另一个人的。”
“是吗？送你的吗？可是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武器，就是一个普通的竹子吧？”百里凛疑惑说。
沈昭宁笑了笑，将竹子收到了储物袋里，估计永远都不会拿出来了。她又低头看了看这个储物袋，发觉好像是楼栖白送她的。
她说：“在他主人手里时，不普通，灵气很大。”果然这话一出，百里凛更困惑了，说：“那为什么送给你呢？”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悠悠道：“不是送的，他主人死后，我捡的。”百里凛黑色瞳孔微颤，又想说什么，可是沈昭宁不愿意再回答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仙界呢？”
“等冬天过去吧。”沈昭宁顿了顿，又问，“冬天还有多久结束呢？”
百里凛想了想：“还有一个多月吧。”沈昭宁微微颔首，内心想还有一个多月吗，为什么她倏忽间觉得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快了呢。
“可是你不会被认出来吗？”百里凛问，沈昭宁这才发觉他似乎变得有些安静了，不再像是以前那副臭脸了，不过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是了。
“不会，只要没露魔气就不会。”沈昭宁解释道，她说，仙界已经过去三百年了，曾经见过她的人，估计早就把她的容貌忘记了，也有的也不可能过到三百多年。
因为在修仙界，一阶只能多活三年，且向上提升一阶，都很困难。大部分普通的修仙者，都是十阶以下，也就比普通人多活三十年罢了，并且真的十阶也不代表，你能永远不老，只有五十阶以上，你才能保持青春永驻，让自己的容貌维持到年轻时。
百里凛又问她，“如何压制魔气呢？”沈昭宁从凝幽殿走到大门处，望了一眼天空。很黑，似乎看不见什么。声音平淡，道：“下个月，我的天雷会降临吧？”
百里凛声音忽然滞涩起来，说：“好像是吧。”他也忘记了。
拥有上古魔血的人，自觉醒那一刻起，每月都会承受天雷，这是天道制定的规则，无法改变。而最后拥有上古魔血之人，将会被拥有神血之人亲手斩杀，永世无法超生。
那时，只要天雷降下，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身上的魔气压制住。沈昭宁重生时，她感觉出自己身上似乎长出了新的灵根。
“我身上好像生出来了新灵根。”沈昭宁道。百里凛表情很奇怪，最后漫不经心道：“也许是因为你重生后，才生出新的灵根吧。”这个奇怪的事情谁都不知道，所以沈昭宁没再问了。
这个灵根就是她重新进入仙界的契机。实际上，拥有上古魔血的人不代表直接显现出来，通常会表现的和普通人，或普通修仙者一样，依旧拥有自己的灵根，而灵根每个人只有一个。损坏了再也无法长出新的，因此三百年前，沈昭宁明明记得她的灵根被一剑刺穿，现如今竟然又重长了一个，她才会觉得奇怪。
沈昭宁将原因归结于，她是重生的，所以才重新长了一个。如果她此刻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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