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寒露滋生,墨袍披在身上仍觉冷。这袍子是从我宿处床下寻得的,即使极不愿穿它,但为明真相,这出戏也得开唱。
石坤的舌头早已被拔了,精神溃散根本无从问起。杜蔓已死,除了青梅,无人知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我们三人合计一下,我假扮那个咒术强大的女子,去套青梅的话。
青梅被袅袅绑来扔在碧盈窑。
碧盈窑所处幽僻,洞内泉水潺潺自脚边而流,汇成一条小溪倏尔远逝;窑内与洞口相比寒碧异常,幽阒静悄,若非最近修葺瓷窑,可谓是人迹罕至。
“怎么还没醒?”荷花问袅袅,“你是不是没把控好剂量下多了?”
袅袅撇嘴,“心坏成这样,不得好好‘毒’一‘毒’。”奚落过后又补道:“不消一刻必醒,我们出去守着吧。”
荷花拍拍我的肩,安慰道:“别怕,那个人必定不是你。”说着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青梅,“我们就在外面,有事就唤我。”
我颔首,勉强笑笑。
我并未隐瞒昨夜所见,开口之前并未思虑到:若是他们因此怕我厌我,我当如何?只是迫切地想与他们道明,不想一个人承受。
一夜未眠,咒术施展太过频繁,我的往生咒虽进阶到能探寻逝者生前画面,但耗费心神较从前更甚,疲惫不堪。闭目养神间,听到青梅咳出声,心里一泠,瞬时紧绷。我背对着她,竭力调整表情,细细回想昨日那人的举止神态。
“殿......殿下?这是......碧盈窑?”青梅似是有些错乱,“青梅犯了何错惹得殿下不悦,绑来至此?”
我不动声色,想让她自语更多。
果然,不多时她便慌张不已,“殿下,碧盈窑已加紧修葺了,宫中那批瓷定能及时交付。”
青梅重开碧盈窑是为了那人?
此时再不做声怕是难以问出更多,我压低嗓音缓缓开口,“是吗?”
青梅声音微颤,敛声屏气道:“是......是的,献祭的十九人已备好,后日......不!明日,明日便可开窑制瓷,殿下放心,人都是按照制‘血瓷’的法子寻的,必不会出纰漏。”
我心下悚然,何为‘血瓷’?竟需要献祭人命?
青梅对那人毕恭毕敬,定是那人许诺了她什么,既如此为何昨日设局陷害我们?我突然心怀希翼,或许我与那人只是长相相同,并非一体两人?
“昨夜......”我没有说下去,希望青梅能够会意。
她沉吟一番,迟疑道:“遵照殿下的吩咐,只是将他们锁在了柴房......也怕伤了殿下,并未有所行动。”
心陡然冷了下来,大失所望。青梅所言坐实了那人与我共用身体之事。我不死心,转身急道:“我吩咐你做什么?”
青梅怔愣一瞬,脸色随之一变,眼里霎时充满敌意反问道:“殿下吩咐我什么,自己不知吗?”
我旋即反应过来,懊恼自己操之过急,悻悻道:“你倒是过于聪敏了。”
“并非我聪敏,是公主您愚蠢到‘狐假虎威’了。”她嘲讽道。
我怏怏问道:“我与她,有何不同?”
青梅闻言笑出了声,似乎我问了多么愚蠢的问题。
“有何不同?坍塌的瓷窑、疯癫的石坤以及今时今日我在石家的地位,你说有何不同?”
我怒火中烧,“所以你就杀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她嘴角的狂妄骤然消失,眸子低沉,半响才喃喃道:“我原没想杀她,可她疯疯癫癫嘴不牢实,若坏了殿下大计,我亦死无葬身之地。”她蓦地抬头,怒目圆睁冲我嘶吼道:“是她活该!我这右眼就是为了救她瞎的!她活该欠我一命!”
突如其来的怒吼沿着洞壁空旷回响,荷花和袅袅匆匆赶来。
“怎么了?”袅袅急问。
我定定神接着问道:“你既杀了她,何故又割了她的舌头?”
“你会往生咒,她若能言,你能听得到。”嘶吼过后,青梅已无气力,瘫靠在窑壁上。
虽已猜到,但听到她亲口言明,心中还是一震。那个人虽在我身体里,但并不能时时感知,她应该也未料到我的往生咒已能视之。
“权利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青梅听到我有此一问,嗤笑道:“不重要吗?若不重要,为何即将继承帝位的是月岚而非你?若不重要,你又为何变成了逃犯四处逃亡?”
我怔住,看着她怜悯的目光,不知如何作答,或许也无需争辩什么,她说的是事实。
荷花突然牵住我的手,“你一夜未眠,先找个地方休憩一会。”
“给你个机会偷会懒,本姑娘来会会她。”袅袅附和着,冲我摆手。
我的确是疲倦不已,颔首应了向外走去。
随意寻得一隅,便靠着洞壁闭目,明明倦意深浓,脑中却千丝万缕缠得我难以安憩。
烦躁不安间,荷花温润指腹轻揉我紧蹙的眉头,头一歪便靠到了他温暖的肩头。
这肩头与身后的寒壁相比,确是“温柔乡”了。
“睡吧,我在。”他说。
无论是否有目的或算计,此刻,他在我便心安。
虽睡不踏实,但也勉强歇憩了一会。
荷花不经意揉捏了一下肩头,“感觉好些吗?”
我讪讪道:“你肩还好吧?”
他笑笑,“无妨,”又探头望了望洞内,“天一亮,修葺的匠人马上会来,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袅袅正苦大仇深地死盯着青梅,见我们进来,无奈摇头道:“她不肯说。”
心里深叹口气,我料到会是如此。
正欲开口,荷花忽而抽出“长棍”,直指青梅。上次匆匆一瞥,以为是根棍子,今日细细瞧来竟是把木剑。
“是不肯说还是不知道?”荷花语气生冷寒冽,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质,我从未见过他这样。
青梅瞧着那把木剑,眼神逐渐惊恐,期期艾艾道:“你......你是......”话还未说完,荷花已将剑抵在她的喉间,威胁道:“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青梅恳求看向袅袅,袅袅柔和劝道:“青梅,你就说了吧,我......我不想你死。”
青梅垂眸落泪,又抬眼在我和荷花身上打转,似是在做抉择。
“不要!”
袅袅一声尖叫划破洞中寂静。
还未来得及反应,青梅直直撞向剑锋,喉间鲜血喷涌而出。
刹那间,滚烫的鲜血便溅到我的墨袍上。
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怔在原地。
青梅喉间喷涌着鲜血,口中也不断吐出血来,她被绑了手脚不能动弹,却仍伸着脖颈幽幽盯着我,竭尽全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具身体,迟早......都会是......是殿下的!”
血汇成曲折“溪流”,弯弯绕绕渗进窑壁,发出微弱的幽幽碧光,一闪一闪恍若山野间的萤火虫;更加匪夷所思的是:随着碧光闪烁,青梅的身体逐渐干瘪,全身的血都汇集到那条“溪流”,进而湮灭在窑壁之中。
碧盈窑像是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将青梅啃噬得干干净净;木剑上残留的血迹仍鲜艳醒目,地上却只余不辨模样的一具白骨。
我们仍僵立在原地,此刻的震惊已非言语可形容,四周浓重的血腥味令人欲作呕。
碧玉盈盈;白骨累累;并非夸大,而是写实。
“梅丫头所言非虚啊。”
苍老沙哑的声音猝然从身后传来,一回头竟是石家老爷子。
石老爷子颤颤巍巍地走近,身旁跟着两个人——石坤和家丁,那个家丁我认出来是近些日子常跟在青梅身旁的人。
我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看着已成白骨的青梅,觉得委实可笑。
“石伯伯?你不是已经疯了吗?”袅袅错愕道。
石坤不言,仍搀着老爷子,看到白骨,唇边扬起讥笑。
“疯病虽是假的,舌头没了是真的。”老爷子缓缓道:“不把舌头给梅子,她怎么会信呢?”
我们面面相觑,这两日的事排山倒海般向我们袭来,似乎我们也被割了舌头,皆哑口无言。
石老爷子却对“青梅”毫不在意,眯着眼细细端详荷花手中的木剑,啧啧叹道:“‘纵以朽木裹剑身,难掩独破寰宇气’,这“归尘”也算重见天日了。”
“不过,”老爷子咳了几下又道:“这剑戾气重,你个娃娃拿不住,怕是从家里偷带出来的罢。”
荷花嘴唇抿紧,握剑的指节青紫,“你想做什么?”
老爷子闻言呼哧笑道:“你们一群小辈,老夫能对你们做什么?就算看在穆谷主的面子上也不会对你们如何。”
石坤扶着老爷子踱到“青梅”身边,老爷子用脚踢了踢,丢了句“不中用的。”
袅袅皱眉,却还是咽了这口气,虚虚恭敬道:“既如此,我们今日便离去,出来太久,父亲定是等急了。”说着,给我和荷花使眼色示意速走,可我却没错过老爷子瞥向我那“不经意”的一眼。
还未退出几步,家丁持刀已拦在我面前,“你们两可以走,这位姑娘不行。”
荷花一个箭步持“归尘”护我在身后,对石老爷子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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