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闲哎呀哎呀地让砚归快回床上:“怎么起来了?”
随后她挥退面前的少年:“行了快下去,我自己找。”
砚归在原地站上良久,少年也不大敢动。
陆折闲只觉气氛凝重,左右看看,他们两个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砚归的呼吸急促,身前的弧度起伏得更厉害,他咬着唇,猛地将头偏开,搭着屏风缓了缓,转身回去。
少年终于反应过来,磕头后逃离。
等人走了,陆折闲握着线香,往屋里走,喊道:“砚归?”
砚归站在床前,手扶着床柱,头轻轻靠上去,阖眼隐忍,不一会儿,泪水滑落。
她局促地走过去:“你别……”
陆折闲慌乱得想抱他,他埋着头抗拒,她怕碰坏他,只好退至一旁,自己默默点上安神香,思量一会儿该如何哄。
香点燃时,她惬意地吸了一大口。
心绪静下来,陆折闲盘算他说过的话,灵机一动:
难道……
绣莺真的太严了?
砚归提过一句“倘若绣莺伤人呢”方才那位小侍穿得又不体面,这一下全对上了!
“她以前不这样的。”她站在他跟前,扭捏地替绣莺说句好话,“我下回问问她。”
可是突然,他摸索着拉住她的手。
“诶?”
砚归拉着她跌坐在床上,她乱七八糟地护他的腰:“你慢些。”
今晚的砚归像雨夜湿润浓绿的植物,往她身上缠绞,她起先不敢动,连声说:
“这不好这不对这不行。”
他的眼泪濡湿她的心脏,她缓慢地抚摸他的背,混乱地问:
“你怎么了?”
砚归亲吻她,直到气喘不止,斜软在她臂弯里。
虚虚抓握两次她的衣料后,他笑:
“果然如此。”
陆折闲眨眨眼。
砚归努力挺起上半身端详这个可以决定他和孩子一生的女人。
她愚笨、明亮,千万人追捧。
他纵然怀胎,纵然再隐忍,一切也都可能随着她对别人的一时兴起,全部坍塌。
他原本是锦和班头牌,是被人捧着的角儿,如今困在宅院里,连一个洒扫小侍都敢当着他的面,爬他妻主的床。
如果她又有一个新侍君、新胎儿,能比他更无害更温顺地给予她“家”的温暖……
那么他孩子的未来,复仇的奢望,还有这一丝归属感,就会成为新的笑话。
砚归勉强稳住身形,握住她腾出来的手,用力按上自己的肚子:
“我知道你喜欢新的、干净的……我也干净过,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陆折闲抽出手,头皮发麻,心疼心软:“你不要这么用力。”
“你喜欢他么?”
他想都没想就问了,问完自己也觉得恶心。
他怀着身孕,情绪低落,竟还有工夫计较一个爬床未果的小侍。
这算自降身价吗?他本来就没有身价,他是被抢回来,连正经聘书都没有的东西。
她看起来没搞明白:“刚才那个吗?我都不知道他在那儿干吗呢。”
砚归亲她的脸、脖颈、肩膀,轻车熟路,姿态圣洁又淫.靡。
“……真的?”他颤声问。
陆折闲却沉默了,她的沉默加重他的绝望,他开始解衣带,动作利落得他不禁嘲讽自己,果然是天生的贱人。
人家爬床还有手段,他倒是实打实的窑子模样。
她于心不忍,告诉砚归:
“知道一点,但我没想过要他。”
他闭上眼,眼泪连串地砸落在他解下的衣带上,晕开深色:
“为什么骗我……”
“你都这样了我肯定不能大喇喇地跟你说‘我知道他在勾引我’,谁听了能舒服?”
砚归讲不出话,一只手撑着这副脆弱的身躯,另一手按心口,垂首摇头,如瀑青丝倾泻在他身旁。
陆折闲着急地反问:
“我和你说我看不出来,我心里只有你,这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问呢?”
他这样子太美丽太柔弱,她干脆把话粗糙痛快地说明白了:
“我看得出你特别痛苦,是不是喜欢我先不提,但肯定有一部分是为了孩子和你那戏班子。
“我不会苛责你,也不会答应帮你又不干事,你别担心这的那的,我当初不知道你有孕,去深春堂也没真碰过谁。”
她看见他惶惑凝滞,一股脑道:
“我不行了,可以吗?就,没你不行。”
……
安静。
砚归慢吞吞坐直,胎动因为情绪波动变得剧烈,他露出空白的神情,貌似没想过她会这么说。
紧接着,他犹豫茫然地将外衫脱下,再是寝衣,陆折闲看见那半截白皙的肩,慌忙将他搂进怀里:
“我不是说我要干你,我是说我……我挺黏你的。”
他长发披散,喘息着靠在她怀中,身前的腹部被二人的手共同覆着。
砚归时不时蹙眉忍耐一下发紧的肚子,这个月份,陆折闲摸不出胎动,就认真观察他的神色,见他不适,耐心哄一哄。
天还漆黑,砚归迷迷糊糊觉得冷,睁开眼,陆折闲坐在床尾,已经不抱他了。
下人爬床后,意识到自己该干点正事的陆折闲将砚归安置在床上,自己问绣莺要了账册,看一看。
好多数字,好多银子。
她看着看着还高兴起来,这么多田产地铺,养个夫郎和孩子绰绰有余。
陆折闲把自己看美了,放下账册准备偷亲一口砚归,抬眼间却发现对方也正望着自己。
两个人对视了一刻。
陆折闲:“我什么都没干。”
看都看了不如干点什么,她挪到床头重新把人抱住,亲亲。
砚归闭了眼:“……嗯。”
夜静,陆折闲和砚归才入睡,另一边的崔见景却点了一夜的灯。
崔见景面前摊着府尹经手的案子,记下几处存疑的地方,她留心它们好多好多年了,如今终于要用上。
府尹不算大奸大恶之人,只是不够干净,可她如果不递这份东西,无数罪名就会扣到她头上。
她独守枯灯对账一整夜,丝毫没有睡意,陆折闲可以胡闹,她没有官身,一言一行不在旁人眼皮子底下。
府尹可以装糊涂,她出了事会推给自己;
砚归可以作闹,他怀着陆家的孩子,陆折闲舍不得他死;
她没有靠山,梦里没有,醒来也没有。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退路就上桌的人,始终悬空,掉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定哪日自己累了,就放弃了。
天蒙蒙亮时,崔见景把证据收好,准备去衙门点卯。
路上,几个行踪可疑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她瞥她们一眼,收回目光。
她还有公文要批。
那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往陆折闲的宅院走去。
而宅子内,陆折闲还抱着砚归呼呼大睡。
绣莺轻轻将陆折闲唤醒时,砚归也醒了,精神一般。
陆折闲一睁眼就看见睡意朦胧的他,无声狂笑,在被子里蛄蛹两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闻他后颈的香味。
绣莺轻咳,提醒陆折闲,来客是府尹的人,陆折闲烦得哀嚎一声,爬起来之前不忘亲亲砚归的额头:
“你继续睡。”
砚归迷糊地“嗯”一声,陆折闲心痒地又亲他好几下。
他简直是在勾引她!
砚归被亲烦了,往被子里躲,陆折闲想,这又是一场勾引。
陆折闲梳洗后准备和绣莺会客,走到半途,陆折闲乍然清醒:
“不行,你得去正屋看着。”
绣莺说是,走前给她指派两个沉得住气的丫鬟,往正屋去。
她在二门旁,看见那位侍君醒了,正扶着门框站在阶上,笑意浅浅,阳光落下,照亮他大半个身子,和睫毛上粼粼的金色。
他面前站着个端托盘的下人,二人没有一句交流,侍君轻轻侧身避开,护着腹部给对方让出进门的路。
他侧身时衣料擦过门框,眉间一蹙,像是腰又酸了,绣莺想,这的确是被捧在手心里,磕碰一下都有人心疼的主子。
侍君与下人前后脚进屋,绣莺跟到门里,砚归已由屋内小侍扶着落座,下人摆好饭食,福身离去。
那少年路过绣莺,行礼,她一搭眼,就发现他发红的脸。
转头间砚归正朝门口望来,她上前替砚归布菜,他不急着动筷,温声道:
“方才过去的那位……昨夜他衣裳破了,天还凉,库房里有几匹新料子,你挑两身合适的给他送去。”
绣莺筷子不停,知晓了:“奴婢明白。”
陆折闲没过多久就回来,绣莺退下,陆折闲勾着砚归的肩,问:“没吃饭?等我?”
“回来了?”
温柔侍君等她用饭,她心里美着呢:
“没大事,就是府尹的人打了半天官腔,我听完只笑不开口,她们就走了。”
只笑不开口?
他无奈叹息:“别漏了什么。”
陆折闲在他脸上吧唧一口,夹了根菜:“人越多,事越小,来,吃饭。”
砚归就着她的手吃了,她更高兴,腻了人家不知多久,绣莺带着册子走来。
绣莺立在一旁:“城郊田庄缺人手,您看……”
陆折闲随口道:“你看着办就行。”
砚归眸光一闪则是说:“辛苦。”
绣莺正要走,陆折闲为了不让爬床的事含糊带过,喊住绣莺,伸手要册子:
“昨晚上的那个,他是做什么的?”
“……”绣莺捏紧这本记名册,奉上,“回主子,他在正屋侍膳。”
“哦,我倒是一直没怎么注意。”陆折闲翻看名册,笑了,“侍膳的也要送去田庄,缺人缺到这种程度?”
绣莺心跳得飞快,盘算话术,主子就在座位上盯着她。
“嗯?”
砚归用完饭后起身,手按揉一下腹底,很快放下来。
陆折闲看见他动作比先前慢一些,搀住他的手臂,问:“怎么了?”
“无妨,在门口磕着了。”
追问之下,砚归说是让路时不慎碰到门框。
陆折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她随把名册扔给绣莺,留下一句“随你处理”就先扶砚归回去歇着。
绣莺告退,离开正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年轻小侍。
他们都瞧得出这位年轻管事平淡的面容下,藏着多大的火气。
绣莺的站在阶上,扫视底下一群恭顺小侍。
“昨夜有人衣着不当、不守规矩,惊扰主子和侍君,不可宽恕。诸位,院里不能乱了章程,往后若再有人越界,就不只是调去田庄的事了。”
……一帮有野心没手段的废物。
*
在此之前,陆折闲一直以为崔见景没有生命,无欲则刚,跟家里的锅碗瓢盆一样稳定。
但是怎么京城到处都在传顺天府要彻查推翻砚归的身份。
难道她真的漏了什么?
陆折闲把她们讲的话一五一十冲绣莺和砚归复述出来,连领头人什么时候喝口茶都记得。
结论:全是拉拢的废话。
绣莺说得挺委婉,按兵不动,说不定这是故意传出来,让她们听见的。
但也意味着如果崔见景真有动作,她们要把砚归,彻底放弃。
陆折闲就像一条等饭吃的小狗,又怂又不解。
人是她绑回来的,就算掳只小猫小鸟也得负责喂水喂饭吧。
绣莺希望砚归也请陆折闲不要轻举妄动。
他也许会被养在外面,也许会下狱,也许会死,不过没关系,陆家会怜悯他产下的孩子。
她更担忧砚归怂恿主子,毕竟这种时候,很利于报复崔见景。
砚归却一言不发,低眸望着药碗,碗中黑褐色的安胎药散出阵阵苦腥。
比他的回答来得更快的,是崔见景。
陆折闲烦得哇哇叫,她对又长又臭的官场话厌恶至极,绣莺递去凉茶:
“主子,切莫急躁。”
她凉水一咕嘟对付完,走前不忘叮嘱砚归:“乖嗷,把药喝了。”
砚归柔顺应答。
陆折闲风风火火出去了,她走一路骂一路,等看见对方了又诧异,像坟头爬出来念着“我好冤啊”的鬼。
崔见景眼下的乌青越发深了,她没打官腔,倒是让陆折闲省心:
“府尹的人,来过了?”
“嗯呐。”陆折闲应得干脆,“如今我可算是大红人了。”
崔见景压着怒意:
“不要参与进来。”
她刚想告诉对方“府尹派人来一趟,说的那些话,一个重点都没有”临时动了下脑子,不打明牌。
“崔大人,我很纠结。”
体验到聪明人说话方式的陆折闲当即把自己哄爽了,尤其是看到崔见景警惕的脸色,她更来劲:
“大人,不是我想动脑子,实在是家宅不宁,我家那位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哭哭啼啼又吵又闹地向我讨名分讨疼爱。”
“……”
陆折闲特别懊恼地叹气:“你看,我也很难做,是不是?”
崔见景依然说:“他来路不正,不得入籍。”
“那没办法,我得回去哄美人了。”
陆折闲转头就走,余光果然抹到她难做的表情,知道能有转机,软声笑道:
“大人,我说白了,他班主或许原本有契书,他师弟算他家人,唱戏算他的营生,半点问题没有,你一句话毁人家半辈子,还钻牛角尖卡我给他上档,这多不好?”
崔见景的神情,怎么说呢,犹豫、不爽、轻蔑:
“你没有谢过我?”
她们两个,何必惺惺作态。
陆折闲的笑意也变了,近乎于无:
“崔府丞,请您在我的契书上盖官印。”
砚归“家生子”的说法摇摇欲坠,经不起查,而她写的又是官府不认的白契。
白契,就说明砚归在律法上不算她的人,倘若他要跑,她抓不回他。
崔见景并未同意。
若是为心中正义,未免太可笑,不过是她必须全无漏洞,依法行事,否则以她在官场的名声和人脉,摔下去只需一刻。
但这恰好是个机会,陆折闲想,崔见景趁人之危卡死砚归名分,她也趁人之危要回名分,大家都一样地落井下石。
崔见景比她想得更稳,不松口。
陆折闲临时起意送客,对方不好硬留,二人到大门前,陆折闲吩咐下人备马车,她顺带出去一趟。
出去一趟?
崔见景立在门前停顿,难得浮现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有进步。”
陆折闲:“请盖官印。”
-
陆折闲回屋拿文契时,砚归刚服用完一碗汤药,正靠在床头歇。
她的视线在他放在肚子上的手扫过去,心情不错地问:
“孩子长大,压着胃了?”
砚归道:“还不大,只是……药苦。”
她笑:
“等着你的好日子吧。”
随后在砚归不解的目光里翩然而去。
太过固执的崔见景有个优点——不玩阴的。
眼见那张滑稽的白契变红契,陆折闲的人生愿望之一得以完成,成就感满到溢出来。
户籍是底下知县该干的事,崔见景的官印大材小用,不过大材小用反而让她有种额外的快乐。
纵然清正如崔见景,也得为她的喜恶让路。
陆折闲兴冲冲带着文书,拍在砚归和绣莺面前:
“我就说她们急了,优势在咱。”
二人皆略微讶异。
府尹和府丞没坐收渔翁之利,倒是让她先得手了。
砚归尽管嘲弄又疲倦,仍不扫兴地夸她。
当夜,她慢慢从喜悦里平静下来,从背后抱住他问:
“你白日里,似乎不太高兴,不准说没有。”
半晌,他的声音低稳传来:“你被牵扯进去了。”
她能正面要挟崔见景,却只是图个官印锁他、纵然只是为了占有他,她也的确因自己沾染麻烦,倘若麻烦处理不好,他绝对会被陆家推出去。
届时,陆家如果要这个孩子,他怀的只是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陆家人,他本人仍旧无家可归。
如果陆家连孩子也不要……
“有时候我真的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死在那天。”
砚归的心里话说出口,平静之下藏不住自毁的冲动,陆折闲呼吸都浅了,好久才轻轻说:
“你别担心,如今没人能推翻你的身份问题,等稳定下来我就给你放良。”
他苦笑一声:“会让我走吗?”
陆折闲好像睡着了。
砚归心中泛酸。
就算侥幸被留下,他以后在这个大宅里算什么。
若是产程凶险,折损他的身子,陆折闲对他的兴趣将越来越少。
等孩子出生,他在月子里动弹不得,她会有更多机会和年轻小厮眉来眼去。
若是孩子也不认可他这个父亲,他将变成一个无名无姓,连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侍君。
偏偏这孩子此刻在他肚子里,动得那样厉害。
砚归闭上眼,裹紧被子。
红契到手后,二人的相处方式似乎没多大改变,不过更沉静两分。
暂时没人找事,陆折闲乐得清闲,午后的光斜进来,在地上铺出一道暖黄,灰尘在光里慢慢沉浮。
她靠在床头,翻着从绣莺房里薅出来的游记,字太多,看了没多久就困了。
砚归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背靠窗台,那件素色长衫也被光影晕染得温暖,衣料覆着身前软软的弧度。
陆折闲侧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他在发呆。
“你在想什么?”
砚归醒神:“没想什么。”
“骗人。”她把书扔到一边,翻身趴着,“你瞒不过如此聪慧的我。”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情绪,但也没避开:“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在想过去的事?”
砚归垂下眼:“我在想,我多久没在白天里,这样坐着了。”
“戏班子的时候呢?”
“那时,白天要练身段。”
“那挺苦的,现在可以……”她想说可以享受,“可以休息一下。”
他淡淡地笑说:“在你这里,白日不是躺着就是喝药,要不然就是……跟你吵。”
“不吵了,我好久没和你吵了。”
“嗯,不吵了。”
陆折闲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矮榻边,挤着他坐下。
矮榻不算宽,她一动就贴上了他的腰身,暖意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
窗外有鸟叫,细细的,叫几声歇一阵。
“你以前午睡吗?”陆折闲问。
“不睡,练功。”
“睡吧,你看你这样,这怎么行。”
“睡不着。”
“那你闭眼。”她说,“不睡也行,闭一会儿。”
砚归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又在胡闹,但还是闭上了眼,不想看见她。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陆折闲快睡着了,听见他低声说:
“你今天不出门?”
“好烦,不出。”她扭了扭,“我什么也不想干,就在这儿待着。”
砚归的手动了一下,想做什么,又不知该做什么,便说:“起来些,你靠得我不舒坦。”
陆折闲怨气满满地按着他:
“等你睡着我就来。”
砚归一概不理,只是想笑,又实在累得很,于是只能随她去。
须臾,砚归听见陆折闲平稳的呼吸,她心大,靠墙也能睡,他尽量放轻动作地起身。
砚归走到案前,写信问候曾经在戏班子里失散的人们。
也不知信能传到谁手中。
他写完正在晾干墨,陆折闲咳嗽一声:
“我看见了,准备过来,你别吓着。”
砚归不想让她看,她没听他的。
里头是有一句,关于崔见景的事,请来告诉他的请求,怪不得不让她看。
陆折闲抢了信,砚归正撑着桌案失落地看着她,她却把信给绣莺:“派出去吧。”
随后转身把砚归搂回榻上:“行,事儿办完了,快睡。”
他问:“你怎会应允?”
“不帮你办,你睡不着,什么事能有你午睡重要。”
砚归抿唇,被她拉回被褥间。
“我能上来吧?”她笑嘻嘻地自己爬上来了,“我帮了你大忙,你该亲我一口。”
他勉强支起身子,踌躇着,陆折闲等不了,自己把脸贴过去,亲完了,她爽了,扶他躺好。
“睡。”
砚归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被强迫着进入梦乡。
等他醒时,看见屋里放着一口眼熟的箱子,里面是他的戏服。
他半晌未语:
“……为何?”
陆折闲坐在一边:“有什么为何不为何的,我怕库房受潮——算了就是特意搬过来让你看了高兴的。”
砚归试图下榻,四肢还因为刚醒而酸软乏力,他托着肚子调整姿势,跪坐在被褥上,怅然若失道:
“我想看看。”
陆折闲伸手一抄,把衣衫搂来放在他面前:
“你嗓子真挺好的。”
他的笑容有些寂寞:
“唱不动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后悔当初只顾着要他,没多听两首曲子,又不甘心晾着他,便轻轻将戏服的外衫剥出来,披在他肩上。
陆折闲的生活起居一直有人伺候,穿得干练简便,不大会摆弄这种细软凉滑的薄衫。
动作太小,戏服两回从他一边肩上滑落,他疲倦地将它拢上来。
料子的垂坠感实在太好,隐约勾勒他纤薄的肩,她看迷糊了,玩着他衣衫上的线绳,喃喃说:“水做的美人。”
陆折闲给线打结,死活打不好,给自己整乐了,砚归接过来,慢条斯理地解开她又紧又丑的绳结。
“我师弟小时候也这么玩。”
陆折闲在心底懊恼,早知道不手欠了。
他神色淡淡的,见她不接话,才反应过来似的低头收声,将外衫褪下,细致叠好。
他不方便弯腰,只得侧着身子做事,她想帮他,又见他没有这意思,打算把箱子搬来。
“你不必如此。”
大概是错觉,他的声音带着捉摸不清的悲哀笑意。
“上来,陪我说说话。”
陆折闲:?
“你怎么如此,如此温柔?”
莫不是又在算计?还是那个下人对她的引.诱让他变得恐惧讨好?
他这么听话,她本该顺心地上床挨着他坐,眉目间却流露担忧。
砚归等上片刻,没等来她,也不催促强求,敛了神色,自顾自地抚摸腹部。
她见不得他失落,脑子一热就上去了,和他贴贴:
“你要跟我讲什么呀?”
砚归的思绪无比杂乱,一件事深究到一半就头疼心慌,他只能先捡些片段式的,比如说童年学戏挨打受苦,又说锦缠唱的戏。
年份跨度太大,陆折闲努力听,他又不讲了。
他忽然想起那时锦缠谢幕下了台,问他:「我唱得好吗?」
他说好,又说不过最后一句尾音稍短。
锦缠就笑:「我往后再拖个一炷香。」
他笑叹:「那戏就散不了场了。」
「散不了才好呢。」
早知道当时就多夸他一句了。
“你有笛箫吗?”砚归突然问。
陆折闲“啊”了一声:“有,没吹过,我不会吹。”
她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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