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的天色是那种介于灰和金之间的颜色。
本田思域拐进修车厂后巷的时候,轮胎碾过一堆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停在铁皮卷帘门旁边,熄了火。
陈漠推开车门,伸手摸向后腰,抽出来手枪,枪柄朝向颂蓬递过去。
颂蓬正从驾驶座里往外挪,他看了一眼陈漠递过来的枪,没接。
“你收着。”
“给我?”
“你先拿着,”颂蓬关上车门,靠着车门,“下个月你要上台,安德烈斯今天说的那个粉碎机。萨克拉门托来的女人,二十八岁,九年黑拳,两次全美巡回赛冠军。她不是普通的拳手,是专门打地下黑拳的那种,擂台上打死过人的。”
“这把枪你放在家里,训练的时候别带,上台的时候更别带。但如果有人在你上台之前找你麻烦,你知道该怎么办。”
陈漠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枪身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她想了想,枪重新别回后腰,外套拉下来遮住,动作比下午在车里第一次别枪的时候利落了很多。
“行。”
颂蓬点了一下头,转身往修车厂里走。陈漠跟在他身后,铁皮卷帘门拉开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修车厂里弥漫着机油和旧橡胶的气味,训练场角落的沙袋在微微晃动,大概是刚才有人用过。
走了几步,陈漠开口了。
“颂蓬。”
“嗯?”颂蓬趿拉着人字拖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上面放着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下个月的拳赛,你说过进了前三有一千块奖金。”
颂蓬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是说过。怎么了?”
“我想提前预支。”
修车厂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颂蓬把矿泉水瓶搁回工作台上,人字拖在水泥地面上转了个方向,他正面朝着陈漠,眯起了眼睛。
“预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
颂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认识陈漠大半年,这个姑娘从来没主动跟他要过一分钱。丁哥给她的跑腿费她从来不讨价还价,训练用的绷带和药酒都是她自己掏钱在便利店买的,有一次她的拳套破了个洞,手指都磨出血了,也没开口跟他要新的,自己用胶带缠了两圈继续练。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要预支一千块奖金,说得好像在跟他讨论今天训练练什么项目一样理所当然。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担心。
“你是不是在抽大/麻。”
陈漠的表情裂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眼神里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
“……不是。”
“可/卡/因?”
“不是。”
“那是不是欠了高利贷?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第六街区放贷的那些人不能碰,他们利息滚起来比卡车司机工会的手段还狠。”
“不是。”
“那是什么?”烟放到嘴里,颂蓬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下点上,吸了一口,“你在我手下练了大半年,从来没主动要过一分钱。丁哥给你私活你拿,不给你你也不吭声。拳套破了用胶带缠,绷带用完了把旧的洗洗晾干再用,你以为我不知道?突然说要预支一千块,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我没抽大/麻,也没碰别的。”
“那你告诉我,一千块,你要拿去干什么。”
陈漠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不自然。
她不太习惯跟人要东西,更不习惯跟人要钱。在红蚁跑了大半年腿,丁哥给多少她就拿多少,从来不问“能不能多给点”。颂蓬教她打拳,没收过她一分钱学费,她也从来没开过口要任何东西。
现在她站在修车厂的水泥地上,手插在口袋里,后腰别着颂蓬给她的枪,脑子里转着的是后天伊莎贝拉的生日。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送过像样的生日礼物。便利店的东西太便宜,她买得起的都配不上伊莎贝拉,而她买不起的都在橱窗里亮着光。
她需要这笔钱。是为了给一个人买一件配得上她的东西。
“给人买生日礼物。”她说。
颂蓬眉毛往上挑了一大截。这个表情出现在他常年似笑非笑的脸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给人买生日礼物。”他用一种复述奇闻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一千块的生日礼物?”
“对。”
“谁?”
陈漠没说话。
颂蓬在曼谷的地下拳场里混了十五年,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眼神。陈漠现在的眼神,他在无数个年轻拳手脸上见过的,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又倔又笨又想藏又藏不住的眼神。
他的表情变了,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围着陈漠转了半圈。
“啧,”他停在陈漠另一侧,斜着眼看她,“一千块的生日礼物。我过生日的时候你怎么没送过我东西?连根烟都没给我买过。”
“你不过生日。”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你说过生日是浪费时间。”
颂蓬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噎了半秒,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拿下嘴里的烟,烟头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按灭了,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行,不过生日是我的事。但你……一千块。丁哥手底下那些小子,跑腿跑一个月也就拿几百块,你开口就是一千。这个过生日的人,是对你很重要?还是你在外面欠了谁的账不敢跟我说?”
“没有欠账。”
“那就是很重要。”颂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多重要?比你的命还重要?”
陈漠:“……”
颂蓬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修车厂里来回弹了几轮,他笑够了之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钱包,破破烂烂的人造革,边角都磨白了,打开来里面夹着一叠现金。他数都没数,抽出整叠现金,在陈漠眼前晃了晃。
“一千块我可以给你。但我问你,你知道那个粉碎机是什么水平吗?萨克拉门托的地下拳场比我们这边血腥得多,她在那种地方打了九年,膝盖上沾的血比你训练场上沙袋上的汗还多。我让你上台,不是让你去拼命拿冠军的,是让你去见见世面,知道真正的黑拳是什么样子。前三对你来说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你要是进不了前三,这一千块就是你的债。到时候你拿什么还?”
“我会进前三。”
“你拿什么保证?”
“我自己的身体。”
“你的身体跟你一样倔,告诉你那个过生日的人,这一千块不是一个富二代随手掏的零花钱,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地下拳场用骨头换来的。让那个人好好珍惜。”
说完,他把钞票塞进陈漠的手心里,往回抽了半步,拍了拍手。
陈漠收紧手指,钞票握在手心里。纸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有点硬,有点凉,是她活了十六年经手的最大一笔现金。她折好钱,塞进外套内侧的拉链口袋里,拉链拉到头。
“谢谢。”
“不用谢,这不是送你的,是预支,记着账上的。等你进了前三再说,没进的话,这一千块就从你以后跑腿的工钱里扣。一周一百五,扣到还清为止。你要是敢跑路,我就让丁哥把你从第六街区追到第九街区。”颂蓬转过身去,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后天你那个朋友过完生日,你就给我回来好好训练。粉碎机不会等你买完礼物再上台。”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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