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兮端着空碗,目光落在碗底残留的褐色药渍上,总觉得南枝方才那句“吃了这苦,往后就不苦了”别有深意。
“南枝,这药……到底调理什么的?”苏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你从前在新野就喝,如今到了夏口还在喝,总不至于只是‘对身子好’这么简单吧。”
南枝正低头收拾药罐,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极短,短到苏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妇人家的毛病,常年四处奔波落下的。”
南枝将罐子搁回灶台,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尤其是房事之后,身子被折腾得厉害,最该补补。”
苏兮若有所思地点头沉思揣摩着南枝话里的话。
南枝却端起另一碗药往外走,道:“这碗我给陈到送去,他这几日咳得厉害。你快回去歇着吧,也累一天了。”
不容拒绝的送客意味。
苏兮只好点头,出了膳房。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一定有问题!
她回头望向膳房,南枝不见了。
苏兮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
*
当天夜里,苏兮躺在赵云身侧,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云察觉到,睁开眼,手臂从她腰下穿过,把人捞进怀里。
“怎么了?”
“南枝今日给我喝了碗药。”苏兮枕着他的臂弯道,“说是滋补身子的。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云用掌心轻拍她的后背,问:“哪里不对?”
“她说‘吃了这苦,往后就不苦了’……像是知道我以后会吃什么苦,提前帮我打理好。”苏兮蹙着眉,“而且她以前在新野就喝那药,我问她调理什么,她只说妇人家的毛病,便不再说了。”
赵云沉吟,道:“明日我去问问军医。军中的药,大多从他那儿取。”
苏兮摇摇头:“别。南枝既然没明说,自然有她的道理。我只是担心她是否身子抱恙,怕我担心,不肯说。”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赵云胸前。
“而且今日那药比以前苦很多,喝下去之后,小腹隐隐发胀了会儿,后来才暖起来。以前喝了都没这种感觉。”
赵云眉头微动,把手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揉着:“还胀么?”
“不胀了。”苏兮闭上眼,“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着说着,便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赵云却没合眼。
他盯着帐顶,回想苏兮方才说的每一个字。
南枝的汤药、新野就开始喝、比从前苦、小腹发胀——像有什么东西牵着,丝丝缕缕,引向一个他本该早就想到的答案。
若是南枝,那或许,真的是那件事。
不可娶妻的将军,无名无分、不可诞下子嗣的婢女。
陈到这人看上去嘴贫,为人大大咧咧,却格外听话。
陈到这个人,嘴上贫得很,为人却格外听话。樊城之前,他与赵云平起平坐;樊城之后,他甘愿做了赵云的副将。从那以后,赵云下的每道命令,陈到再不似从前那般调侃几句才动身,而是二话不说,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头。
例如豁出性命,在长坂坡救出苏兮。
而主公刘备的话,他更是从不违抗。一句“乱世太平之前不可娶妻”,便让两个钟情之人,连光明正大站在一起都不敢。
“主公当年为何说那话……”
赵云的思绪顺着那根线往回溯,一路回到汝南。
*
【回忆】
汝南的某个深夜。
陈到提了两坛酒来找赵云,酒液混着凉意灌下去,话便比平日里多了几分。
陈到喝到第二碗时,像是终于起了话头,随手拨弄着碗沿,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子龙,你听我说句话,关于苏兮姑娘的。我知道你难过,”
“讲。”
“苏兮那小姑娘,你别动那个心。”
“什么心?”
陈到转过头看赵云,酒意将眼眶熏得泛红,但话说得清醒:
“她待你不同,你也对她上心。可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是主公将来要倚仗的、冲锋陷阵的将军。”
“我知道。”
“我跟你讲了主公早年间的事吧。小沛那仗败下来之前,你已辞官归乡,没赶上那一出。”
赵云听得认真,陈到便继续往下说:
“那年主公屯兵小沛,吕布半夜来犯。我跟着主公突围,连夜从城里撤出,城外火把连天,主公带着我们一路往东跑——”
陈到顿了顿,似是那夜的干渴又涌上了嗓子。
“跑了大半宿,天亮清点人手的时候才发现,两位夫人还在营中。有人提议折返回去营救夫人,却被主公拦住。的确,那般情况折返,只有死路一条。好在吕布不杀女眷,两位夫人得以活下来。”
夜风灌进衣领,陈到转过脸来看赵云,眼睛布满血丝。
“那句‘平定乱世之前,你等不可娶妻’,便是那夜提出的。有了妻儿,便有了拖累。”
陈到仰头饮尽碗中残酒,声音沉下来:
“当你是兄弟,我才劝你的。趁还来得及,收了这心吧。别像我……恐怕至死,也无法娶她为妻。”
赵云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毕竟那时苏兮在他心里不痛不痒。将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倒进喉咙。
【回忆结束】
此刻,在夏口冬夜的帐中,赵云睁开眼,拥紧身侧沉睡之人,嗅着她发丝的清香,吻在她额头。
大业是大业,她是她。
若有朝一日当真要他来选,他选她。
*
次日清晨,苏兮醒来时赵云已经不在榻上。枕边留了张字条,字迹端正有力:
“我去军医处一趟。你多歇会儿,醒来去吃些东西。”
苏兮捏着字条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下榻,连外衣都没披好便往膳房跑。
膳房里只有一个烧火的老兵,见她冲进来吓了一跳:“苏姑娘这么早?快回去歇息吧,你如今是将军的人,早不是厨娘了,何必天天往这儿跑。”
“南枝呢?”
“南枝姑娘?她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城外采药。”
苏兮可从没听说南枝认得草药。
“她采什么药?”
老兵挠了挠头:“这我可不知道,没问。”
苏兮站在膳房内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昨夜南枝用过的小陶罐上。她走过去,拿起那只陶罐,凑到鼻尖闻了闻。
还剩昨日汤药的味道,浓郁的苦涩中带着酸。
心底愈发不安,
*
为了化解心中的不安,苏兮一直守在膳房门外等南枝。她琢磨着,若南枝是上山采药了,下山后头一件事便是来此。
在这儿守着,准没错。
可一直等到日头偏西,也不见人影。
她索性去南枝屋里寻。推门一瞧,人果然在。
苏兮靠在门框上,先松了半口气,才开口:“今日怎么没去煮药?”
南枝正坐在窗边翻一卷旧医书,闻言抬眼,慢悠悠地反问:“想喝?”
苏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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