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苝跟着斗志昂然地起哄。
陈到抬手捂住额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大约和“家门不幸”差不多意思的话。但是用的他汝南地方话,苏兮听不懂。
但谁也没拦苏兮,出门时没人慢一步。
苏兮也觉得新奇,好奇地问:“其实也乐在其中?”
叶苝坦然道:“坦荡了一辈子,也该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了。”
“哥哥呢?”
陈到嗤之以鼻,用汝南话道:“偷赵子龙的东西,无需犹豫。”
苏兮挑眉轻笑:“哥哥今日怎么说起方言了?我听不懂。”
“你如今跟赵云睡一个被窝,可不就得说来你听不懂。我在骂他呢。”
叶苝看不下去,拆穿道:“常山汝南同属豫州,南北不过几百里,怎会听不懂?你这汝南话是你自创的吧?”
陈到横了她一眼:“今儿是我大喜的日子,叶夫人,请尊重一下本新郎官。”
“我要是不呢?”叶苝抱臂反驳。
陈到理了理衣襟,慢条斯理道:“你知道我是会告状的人。”
叶苝顿时哑口无言。
苏兮思索陈到的话,寻思告叶苝的状,莫非是主公?抑或是她那位夫君?
“你夫君打人?”苏兮小声问。
叶苝点头:“但不是暴力,是……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赵子龙如何让你下不来榻的法子。”
“咳——”苏兮呛得直咳,“早知道不问了。”
叶苝阴恻恻笑道:“看来,子龙确实让你经常下不来——”
“没有!不许再讲啦!”
*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摸到苏兮和赵云屋子门口,苏兮贴着墙根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圈,确认赵云不在附近,才朝身后招了招手。
陈到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抱臂:“没见过回自己屋子鬼鬼祟祟的。而且,子龙早出去了,下午才回来。”
苏兮回过头:“怎么不早说?”
陈到面不改色:“你也没问。”
苏兮旋即理直气壮地直起身来,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屋。叶苝跟在后头掩嘴偷笑,陈到也悠悠地迈过门槛。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扫个大概。榻上被褥叠得齐整,案几上摆着半盏冷茶,墙角立着一只旧木箱,旁边挂着一件赵云平时穿的外袍。
苏兮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圈,眉头微蹙:“会藏在哪儿呢……”
陈到反跟来观览似的,双手往身后一背,悠悠道:“收拾得挺干净嘛。一看就不是赵子龙收拾的,我笃定,此人除了夜间睡觉,这屋子半步踏不进来。”
“别笃定了,快帮我一起找找。”
“你们俩的屋,我们来翻,不合适吧?别待会儿翻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我可扛不住。”
“何等惊世骇俗?”叶苝好奇地问。
陈到板起手指数:“《房中术》《合阴阳》《玉房秘诀》,角先生,缅铃球,悬玉环——”
“没那东西,翻吧。”
苏兮头也没回地打断陈到叙述他知晓的,为数不多的房中秘术之书,以及夫妻阴阳交脉时所需的器物。
陈到与叶苝对视,二人嘴角同时一抽,默契地站在原地不动。苏兮独自蹲在墙角,翻完木箱翻柜子,翻完柜子又掀被褥,忙得满头是汗。
陈到靠着门框,开口:“欸,小姑娘,为何这么执意帮哥哥今日成亲啊?”
苏兮手上动作停停,随即继续翻找,道:“人一辈子太短,我不想看着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等下去。”
“可这是子龙许你的亲事,让婚,真的好吗?”
苏兮直起身子,背对于他们。
“将军给我的,与我而言,足够多。我原本也不奢求,眼下这般局势紧张,他会娶我。可倘若木已成舟,只差推波助澜——那我希望成亲之人,是你们。”
陈到变了神情。他只当是小姑娘玩闹才跟来,可她竟无比认真。
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几步走到苏兮身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拉着她走到床榻边。
苏兮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他。
陈到咂了下舌,不由分说地搬着她的脑袋,迫使她转头去看床头,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大红色衣裳。
“进门的时候就瞧见了。早晨起床没看见?”
“没,走得匆忙。”
苏兮端起婚服,毫不犹豫塞进陈到怀里。
“黄昏之时,西成里青庐,千万别迟了!”
陈到抱着婚服郑重点头。
“南枝交给你了。”
“哥哥放心!”
*
苏兮几乎是跑着去找南枝的,可跑了好多地方都没寻着。最后抱着碰一下的心思,在药房找到了她。
南枝正在煎药,见苏兮来,扬起笑道:“来得正好,汤药刚好。”
苏兮吸了吸鼻子,药味钻进肺腑,是熟悉的草木涩香。她没多想,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说来昨日怎么没煎?”
南枝垂下眼,拨了拨炉灰:“因为昨日无需服用。”
苏兮低头凝着碗底残渣,心念微转:昨日与今日,并无二致。若说唯一有别的,便是枕席之间。一夜清寂,各守安眠;一夜缱绻,痴缠至深。
一直静静立于苏兮身后的叶苝,眉头拧紧,劈手夺过空碗,反足踢翻尚在沸腾的药罐。碎瓦四溅,浓褐的药汁漫淌一地,白烟呛人,药渣零落溅上了南枝的裙角。
“南枝,不该告诉苏兮真相吗?”
南枝不动声色地拂落裙上残渣,冷冷反问:“何为真相?”
叶苝指向地上狼藉:“这药,你骗苏兮是补身子的药吧?”
“怎么不算呢?”
“你——”
叶苝胸口起伏,气息重了几分。
“我过门十年,这汤的酸涩我闭着眼也辨得出真伪。补身还是伤身,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兮站在两人之间,左看看叶苝铁青的脸,右看看南枝木然的神情,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药味猛地翻涌上来,又苦又涩,直冲鼻腔。
“想不到,真是避子汤……还跟将军说不曾喝过,没想到,喝了不少。”她轻笑出声。
南枝愕然抬眸,叶苝则愤然攥住她的手臂。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服用太多,身子会垮,严重的,你这辈子都再难有身孕!”
苏兮弯起眉眼扬起嘴角,走到墙角取来扫帚,着手打扫瓦罐碎片和药草。
“从那日你说:‘往后就不苦了’,以及房事后补身子的药。凭这两句话,我便猜到了。”
“既然早知……为何还喝?”南枝声音沙哑。
“因为你说,是为我好。”
叶苝听不懂了,皱着眉拽苏兮:“好什么好!既知是避子汤,就该摔了碗掀了炉子,何苦为难自己这么久?”
“无名无分的婢女,不能怀身孕的有情人,亲眼看着腹中骨肉被生生剥离……我今日所尝之苦,不及南枝八年所承受的半成。”
苏兮转身,拉住早已泪流满面的南枝,嘴角牵起苦涩却温软的弧度。
“那孩子是我亲手埋葬,我明白你的苦衷。但也不该瞒我,你明知我不会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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